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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薄雾笼罩着被炮火反复耕耘、如同月球表面般坑洼不平的田野。阵地上弥漫着浓重的硝烟、血腥和焦糊的气味,混合着晨露的湿气,吸入肺中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。一营长李有田,一个三十多岁、满脸络腮胡子的山东汉子,趴在最前沿的散兵坑里,耳朵紧贴着一截埋在土里的竹筒——这是最简单的“土电话”,另一端埋在观察哨。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雾霭笼罩的开阔地,右手紧紧攥着一支冰冷的驳壳枪,左手手心全是汗。

“各连,检查装备,清点人数,准备接敌!” 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兵低声吼道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传令兵应了一声,弯着腰,沿着交通壕快速跑去。

李有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心头沉甸甸的。一营,原本齐装满员五百多人,经过前几日的血战,特别是昨夜日军一次试探性夜袭后,现在能拿枪的,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,其中还有不少是昨天才补充进来的新兵蛋子。弹药更是捉襟见肘,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子弹,手榴弹平均不到两颗,机枪子弹更是金贵。上面许诺的补充,只送来了一小部分,杯水车薪。

“狗日的小鬼子,今天又要来了。” 旁边一个满脸稚气、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小兵低声嘟囔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。他是个补充兵,才十七岁,叫陈水生,昨天刚分到一营,晚上就被鬼子的偷袭吓得尿了裤子,但好歹没跑,还跟着老兵打死了个鬼子,自己也挂了彩。

“怕个球!” 趴在另一侧的老兵油子,外号“老烟枪”的机枪手啐了一口,他小心地擦拭着那挺打红了无数次枪管的捷克式轻机枪,尽管里面只剩不到半个弹匣的子弹,“人死鸟朝天,不死万万年!多拉几个垫背的,到了阎王爷那儿,咱们也是好汉!”

“老烟枪说得对!” 李有田低喝一声,既是给新兵打气,也是给自己打气,“弟兄们,咱们身后就是刘行镇,镇子后面就是大场,就是上海,就是咱们的家!没地方退了!师长就在镇子里跟咱们一起!今天,咱们一营,就算全打光了,也要啃下鬼子一块肉来!让狗日的知道,咱三十六师,没孬种!”

“对!没孬种!” 周围几个老兵低声应和,气氛悲壮而决绝。陈水生看着营长和周围老兵们虽然疲惫但坚毅的脸,心中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,握紧了手里那杆磨得发亮的中正式步枪,枪托上还残留着不知哪位牺牲前辈的暗红血渍。

“来了!” 趴在竹筒另一端的观察哨兵突然低吼一声,声音透过竹筒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。

李有田心头一凛,抓起望远镜。薄雾正在渐渐散去,远处地平线上,土黄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,开始涌动。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钢盔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,刺刀如林。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,在步兵队伍的前方和两翼,几辆涂着青药旗的八九式中型坦克,如同移动的铁乌龟,发出低沉的轰鸣,缓缓向前推进。坦克后面,是更多推着步兵炮、扛着迫击炮的鬼子兵。

“他娘的,今天阵势不小啊。” 老烟枪咂咂嘴,眼中却没有多少惧色,反而闪过一丝兴奋,“铁王八都上来了,看来小鬼子是下了血本,想把咱们一口吞了。”

“传令下去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开枪!把鬼子放近了打!机枪,等鬼子进入一百米再开火,专打步兵!反坦克组,准备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!” 李有田快速下达命令,声音冷静得可怕。他知道,面对鬼子的步坦协同,他们这点人,这点装备,硬拼就是送死。唯一的希望,就是利用残破的工事,把鬼子放近了,用血肉之躯,去填那钢铁巨兽的履带!

阵地上死一般寂静,只有越来越近的坦克轰鸣声和鬼子皮靴踩在焦土上的沙沙声,如同死神的鼓点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陈水生的手心里全是汗,心脏狂跳,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他旁边一个同样年轻的新兵,牙齿已经开始打颤。

“稳住!都稳住!听我命令!” 李有田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。

五百米,四百米,三百米……鬼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枪口上雪亮的刺刀。坦克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履带碾压着地面的碎石和尸体残骸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
二百米!已经能听到鬼子军官哇啦哇啦的喊叫声。

“准备……” 李有田缓缓举起了手里的驳壳枪。

一百五十米!

一百米!

“打!”

“砰!” 李有田的驳壳枪率先打响,一个挥舞着军刀的鬼子少尉应声倒地。

“哒哒哒哒——!” 几乎同时,阵地上残存的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喷吐出火舌,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冲锋的日军步兵。冲在前面的鬼子如同割麦子般倒下。

“轰轰轰!” 阵地后方,几门仅存的迫击炮也发出怒吼,炮弹落在鬼子冲锋队形中,炸起一团团火光和烟尘。

日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。但鬼子的反应也极快,后面的步兵炮、迫击炮、掷弹筒立刻开火,压制守军火力。坦克上的机枪也猛烈扫射,子弹打得战壕边缘尘土飞扬,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。

“机枪!打鬼子机枪和掷弹筒!别管坦克!” 李有田一边射击,一边大吼。

“轰!” 一辆八九式坦克停了下来,短粗的炮管喷出一团火焰,一枚炮弹精准地砸在一处重机枪阵地上,连人带枪都被炸上了天。

“二狗子!” 旁边阵地传来老兵悲愤的呼喊。

“反坦克组!上!” 李有田眼睛都红了。

几个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的士兵,从战壕里跃出,在机枪和步枪的掩护下,利用弹坑和地形,匍匐着向坦克靠近。子弹“嗖嗖”地从他们身边飞过,不断有人倒下,但剩下的人依旧义无反顾地向前爬。

“掩护他们!机枪,压制坦克后面的步兵!” 老烟枪嘶吼着,手里的捷克式喷吐着火舌,将一个试图瞄准反坦克手的鬼子机枪手打翻。

一个士兵终于爬到了坦克侧面,拉燃了集束手榴弹的导火索,奋力塞向坦克的履带连接处。

“轰隆!” 一声巨响,坦克猛地一震,左侧履带被炸断,瘫在原地。但坦克的机枪并未停止,将那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士兵打成了筛子。

“狗日的!” 老烟枪目眦欲裂,调转枪口,对着那辆瘫痪坦克的观察孔和机枪口猛扫。

另一辆坦克似乎被激怒了,加大油门,轰鸣着朝一营阵地直冲过来,试图用钢铁身躯碾平战壕!

“燃烧瓶!” 李有田怒吼。

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侧面弹坑里跃起,手里抱着一个燃烧瓶,瓶口的布条已经点燃。是陈水生!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疯狂的狰狞,嘶喊着,迎着坦克冲去,在机枪子弹扫到他之前,奋力将燃烧瓶砸在了坦克的发动机舱盖上!

“砰!” 燃烧瓶碎裂,火焰瞬间将坦克后半部分吞噬。坦克舱盖猛地打开,一个浑身是火的鬼子兵惨叫着爬出来,立刻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马蜂窝。坦克失去了动力,歪在一边,熊熊燃烧。

“水生!好样的!” 李有田狂喜大喊。

但陈水生没能回来,他被坦克机枪的子弹追上,倒在了离坦克不远的地方,年轻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
“我日你姥姥!” 目睹这一幕的老烟枪彻底红了眼,抱着机枪疯狂扫射,直到打光最后一个弹匣。

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日军的炮火更加猛烈,步兵在坦克和机枪的掩护下,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。守军的阵地被反复突破,又被残存的士兵用刺刀、用手榴弹、甚至用牙齿和拳头,一次次地夺回来。战壕里,尸体堆积如山,鲜血将泥土都浸成了暗红色。

李有田的驳壳枪子弹早就打光了,他捡起一支牺牲士兵的步枪,刺刀上已经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碎肉。他身边,还能站着的士兵越来越少。老烟枪的机枪早就哑火了,他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和一个鬼子曹长扭打在一起,最后用枪托砸碎了对方的脑袋,自己也被侧面刺来的刺刀捅穿了腹部。

“营长……我……” 老烟枪看着李有田,想说什么,却只喷出一口血沫,眼神迅速黯淡下去。

“老烟枪!” 李有田怒吼一声,一刺刀将那个偷袭的鬼子兵捅了个对穿。他环顾四周,阵地上还活着的,已经不到五十人,而且个个带伤。而鬼子的进攻,似乎还没有停止的迹象。

“营长!鬼子又上来了!三连那边顶不住了!” 一个满脸是血的传令兵连滚爬过来哭喊。

李有田看了看周围,又看了看远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土黄色身影,脸上露出一丝惨笑。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颗边区造手榴弹,拧开后盖,拉出导火索环,套在小拇指上。然后,他对着身边仅存的士兵们,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:

“弟兄们!三十六师一营,没有后退的兵!只有战死的鬼!跟我上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杀!”

“杀!”

几十个浑身浴血、伤痕累累的士兵,挺着刺刀,抱着手榴弹,甚至抡着工兵锹、捡起的石头,跟随着他们的营长,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,发起了最后的、悲壮的反冲锋。

炮火覆盖了他们冲锋的道路,子弹穿透了他们残破的身躯。但没有人停下,没有人退缩。呐喊声、爆炸声、刺刀撞击声、垂死的惨嚎声……最终,都渐渐被淹没在更加猛烈的炮火和潮水般的“板载”声中。

刘行镇东,一营阵地,在一片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后,彻底沉寂下来。只有一面被炸得只剩半截、却依旧顽强插在焦土上的青天白日旗,在硝烟和晨风中,猎猎作响,诉说着这里的英勇与不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