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松井石根大将端坐在主位,面色沉静,但微微跳动的眉梢和紧抿的嘴唇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悦。下首,第十一师团师团长山室宗武中将、第三师团师团长藤田进中将、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等高级将领分坐两侧。而站在中间,低着头,脸色惨白,左腿缠着绷带,用一根拐杖支撑着身体的,正是青浦守备队队长中村正雄大佐。他旁边,是被两名卫兵搀扶着,几乎站立不稳的黑木少佐。
“……综上所述,” 参谋长冢田攻少将用毫无感情的语气念着战报,“八月十五日晨,我青浦守备队所属‘樱花’特别挺进队,于青浦县淀山湖水域‘沉棺荡’地区,执行清剿‘幽灵’残匪之任务时,遭敌预先设伏。敌利用复杂地形,以优势自动火器及迫击炮、掷弹筒等,对我行进中之部队发起突袭。战斗中,我‘樱花’挺进队英勇奋战,予敌相当杀伤,然因地形不利,通信不畅,空中支援未能有效配合,加之敌猝然发难,我部仓促应战……遭受较大损失。计损失九二式步兵炮两门,九二式重机枪两挺,伤亡官兵六十七人,其中玉碎三十八人(含少佐一人,大尉一人)。黑木少佐负伤。敌伤亡不详,遗尸七具,缴获破旧步枪数支,于袭击后向淀山湖深处逃窜……”
“八嘎!” 松井石根勐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。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中村正雄和黑木,“较大损失?玉碎三十八人?两门步兵炮,两挺重机枪!被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、连正规军都算不上的残匪游击队,伏击得手,损失惨重!这就是你们所谓的‘限期剿灭’?这就是‘樱花’特别挺进队的实力?耻辱!帝国陆军的耻辱!”
“嗨依!卑职无能!愿接受一切处罚!” 中村正雄冷汗涔涔,深深鞠躬,拐杖差点脱手。黑木少佐更是面无血色,身体摇摇欲坠。
“处罚?” 松井石根冷笑一声,“处罚如果能换回阵亡将士的生命,能换回损失的装备,能挽回帝国皇军的颜面,我第一个就处罚你们!中村君,黑木君,你们太让我失望了!区区几百残匪,在你们负责的清剿区内,不仅没有被消灭,反而越闹越大,现在竟然能伏击我特种部队,摧毁重武器!这件事如果传扬出去,会让支那人怎么看?会让国际社会怎么看?会让东京大本营怎么看?!”
“司令官阁下息怒。” 第十一师团长山室宗武开口了,他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,慢条斯理地说,“中村君、黑木君此次失利,确有疏忽轻敌、侦察不力之过。然淀山湖水网密布,地形极端复杂,支那残匪狡猾异常,利用地利,加之拥有自动火器,骤然发难,确也难防。当务之急,并非追究个人责任,而是如何迅速、彻底地剿灭此股悍匪,以绝后患,稳定后方,确保我前线补给线之畅通。”
第三师团长藤田进是个性情急躁的猛将,哼了一声道:“山室君未免太过宽容!什么地形复杂,什么狡猾异常?都是借口!‘樱花’不是号称帝国陆军的精锐吗?不是擅长特种作战和反游击吗?怎么连一群藏在水荡里的耗子都对付不了,反而被咬了一口?我看,是有些人被之前几次小胜冲昏了头脑,疏于训练,轻敌冒进!”
这话可谓尖刻,直指中村和黑木。中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却无法反驳。黑木更是死死握紧拳头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第九师团长吉住良辅打圆场道:“藤田君,胜败乃兵家常事。眼下淞沪战事正酣,刘行虽已攻克,然大场、罗店等处,支那军抵抗仍极顽强。后方治安,关乎前线士气与补给。依我看,对淀山湖匪患,须下重手,以雷霆手段,速战速决。可调派更多兵力,配属汽艇、甚至抽调部分舰艇,辅以航空兵侦察,对淀山湖区域进行拉网式、梳篦式清剿。同时,严厉推行保甲连坐,彻底切断匪徒与民众之联系,使其成为无水之鱼,无本之木!”
松井石根的脸色稍霁,微微颔首:“吉住君所言有理。匪患不除,后方不宁。中村!”
“嗨依!” 中村正雄一个激灵。
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 松井石根冷冷道,“从即日起,青浦、松江、昆山三县守备队,由你统一协调指挥,我再从上海警备队抽调一个步兵大队,配属一个山炮中队、一个工兵中队,以及十艘武装汽艇,归你节制。航空兵团会派出侦察机,每日对淀山湖及周边区域进行侦察。我给你十天时间,十天之内,我要看到‘幽灵’匪首安德烈的人头,看到这支匪帮被彻底、干净地消灭!否则,” 他顿了顿,语气冰寒刺骨,“你就自己向天皇陛下谢罪吧!”
“嗨依!卑职遵命!定不负司令官阁下重托,十日之内,必剿灭‘幽灵’,献其首级于阁下桉前!” 中村正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大声应诺,独眼中闪烁着怨毒和疯狂的光芒。这一次,他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,甚至不惜从上海抽调兵力,如果再失败,他就真的只有切腹一条路了。
“黑木,” 松井又看向摇摇欲坠的黑木少佐,“你,戴罪立功。伤愈之前,留在中村大佐身边,协助清剿。你的‘樱花’,需要新的指挥官了。”
“嗨依!谢司令官阁下!” 黑木低下头,声音嘶哑,充满了屈辱和仇恨。
“都去准备吧!” 松井石根挥挥手,结束了这次充满火药味的会议。将领们陆续退出,只剩下松井和参谋长冢田攻。
“司令官阁下,从上海抽调一个大队,会不会影响市区防务和下一步对大场的进攻?” 冢田攻低声问。
松井石根走到巨大的淞沪战区地图前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敌我标识,缓缓道:“上海防务尚有宪兵和海军陆战队,一个大队,影响不大。至于对大场的进攻……” 他手指点在大场的位置,“第十一师团、第三师团、第九师团,已对其实施三面夹击。支那军虽抵抗顽强,然其精锐如八十七师、八十八师、三十六师等,均已遭我重创,后续兵力多为新编之师,战力孱弱,重火力匮乏。大场虽号称要塞,实则外强中干。我所虑者,非其防守之坚,而是其溃退之时,是否会引发全线崩溃,以及……英美等国之态度。”
他转身,看向窗外繁华的上海外滩景色,眼神深邃:“尽快肃清后方,巩固占领区,方能全力向前,压迫支那军主力,寻求决战。那个‘幽灵’,不过是疥癣之疾,但若任其坐大,扰乱后方,牵制兵力,甚至影响国际视听,便是心腹之患。必须速除之!”
“阁下高见。” 冢田攻躬身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