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等圣使了吗?”
钰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急促,他又蹒跚着追了上来。
百里山脚步一顿,背影绷得笔直。
“我在他身边反而是拖累。我会去找他,但不是现在。”
她不是没动过爬树等救援的念头,可转念一想,自己与上官千羽同行,只会成为他的累赘。
凤月宫的人后续动作难料,她若被擒,必定会沦为要挟上官千羽的筹码,千羽一人,反倒更能放开手脚应对。
如今她由明转暗,正是隐藏踪迹的好时机。
先找到铜雀楼分部,再暗中与上官千羽会合,才是最稳妥的法子。
那些记号即便被凤月宫的人看见,也猜不透其中玄机,可凭着她与上官千羽的默契,他定然能懂。
“你是去找阿玉吗?”
钰绯的声音又近了些,带着试探。
“别跟我提他!”
百里山猛地回头,眼中戾色像闪着烈焰的刀,在暗夜中晃得钰绯心头一跳。
“我会去找他的……但不是现在。”
钰绯从没见过这样的百里山,连声音都带着令人颤栗的寒意。
同样的话,方才提到圣使时,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缱绻。
此刻提及赫连玉,只剩一片夹杂着怨毒的冷漠。
钰绯僵在原地,怔怔的看着百里山。
从客栈分离到玄天宫重逢,这中间的日子里,百里山到底经历了什么?
或者说赫连玉到底对她做了什么?
为什么她会如此恨他?
还有她腕间那道深疤,到底怎么来的?
他忽然有个猜测……却是又不敢信,更不敢问。
百里山收回目光,她压根没打算解释。
身体自愈的秘密不能再泄露给更多的人了,指望旁人因情分站在自己这边?
这样的错,她绝不会再犯第二次。
百里山转身就走,脚步又快又沉。
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不用回头也知道,是钰绯跟上来了。
他不说话,只隔着两步远的距离,像片影子似的缀着。
百里山咬了咬牙,故意加快脚步。她不能心软,现在不冷下心肠,之前说的就全作废了。
可那脚步声虽蹒跚,却始终没落下,每一下都像踩在了她的良心上。
朝着她判断的方向走了好一会儿,百里山果然看见了摔得支离破碎的马车和马的尸体。
天太暗了,她摸索了好半天才摸索到那把之前死死钉在立柱上的匕首。
她用匕首划开车壁内侧的棉垫,碎絮掉了一地。
这东西虽破,却能引火,做个临时火把正好。
她刚拿起棉絮,身旁就多了只手,捧着几块断裂的圆木棒递过来。
是钰绯,他不知何时找来了可燃物,脏污的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,只把东西轻轻放在她脚边,转身又一瘸一拐地去翻找其他物资了。
他的衣袍早被刮得破烂,露在外面的小臂和腿上到处都是血痕,手掌也都是模糊一片的伤口,脸上沾着各种污渍。
一瘸一拐的模样,比路边受伤的流浪猫狗还要可怜。
百里山心里莫名窜起股火气,他明明可以爬在树上等救援,偏要跟着来受这份罪,这可怜兮兮的在她旁边晃悠,是在拷打她的良心吗?
她别开脸,狠下心不去看。
刀刃与石块相撞,火星溅起,落在棉絮上,渐渐燃成一簇小火苗。
火把刚亮起来,远处就传来几声狼嚎,幽远又渗人。
百里山不敢耽搁,迅速割下两块还算新鲜的马肉,用布包好就往林子深处退。
退出几步,她脚步又顿了顿,瞥了眼身后杵着的钰绯。
黑黢黢的夜里,他正望着她手里的火把发呆。
百里山抿抿唇,引了另一只火把插在旁边的土堆上。
火光瞬间照亮了钰绯狼狈的脸,她没说话,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钰绯盯着那簇跳动的火光,眼睛倏地亮了。
他连忙拔起火把,拖着伤腿追上去,脚步都比之前轻快了些。
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百里山在一处土坡前停了脚。
土坡半腰有块凸出的岩石,旁边倚着个粗壮的老树根,刚好能挡住两面来风,是个临时栖身的好地方。
她刚坐下,钰绯就跟了过来,却没往她这边靠,径直走到树根另一侧,挨着地面坐了下来。
那里恰好是三面漏风的位置,稍有危险就毫无遮挡。
百里山揉了揉眉心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,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跟着了,都已经跟到这里了,再赶他走已是不可能了。
可总这么相顾无言也不是办法,她侧过脸,看着树根后那团模糊的影子,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倦意涌来,她靠着岩石闭眼养神。
连番奔逃早已耗尽体力,即便她的体质已经变强了许多,也撑不住这般耗损。
朦胧中,一片带着体温的暖意覆上肩头。
她猛地睁眼坐起,浑身戒备,一件缎蓝色的外套从肩头滑落,是钰绯那件已破烂不堪的外衣。
百里山抬眸,火光下,果真看到钰绯正在不远处,小心翼翼的用布条正缠着自己的伤腿。
右手边还放了一根用树枝做好的拐杖。
察觉到她的目光,钰绯抬头也向百里山这边看来,四目相对时,钰绯像受惊的小兽般急忙低下头,攥着布条的手都不敢动了,什么话也不说的沉默着。
百里山其实对这种不用言语来表达‘我知道错了,你原谅我吧’的行为很是无力。
想再说狠话吧,看那可怜的样子也实在说不出口。
真是拳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。
“得再换药,那样缠着不行。”
百里山终是开了口,声音里的冷硬淡了些。
钰绯猛得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百里山。
百里山起身走进旁边的灌木丛,很快寻来几株叶片肥厚的草药,丢到他面前。
“揉成糊状敷上去,止血消炎。”
钰绯乖乖接住,指腹捏着草药,却没动,嘴巴张了张,想说话又给咽了回去的样子。
只抬着那双泛着水光的无辜大眼瞧她,像只受了委屈又不敢撒娇的大狗。
百里山攥了攥拳,忍着想挼毛的冲动,硬着声音道:“先一起出林吧,出了林子我们就从此陌路吧。”
“可我陌路不了……”钰绯的声音发闷,眼泪没预兆地就大颗大颗掉了下来。
百里山扶额叹气。
钰绯怕是她见过最能哭的男人,偏生一双眼生得又大又无辜,带着泪光看人的时候真的太戳人良心了。
“那就做普通朋友!”百里山受不了了,终于让步妥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