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,三家村的村道上热闹了起来。
一担担沉甸甸的番茄从周家挑了出来,把扁担压得弯弯的,走在前面的人脚步快,后面的人紧跟着,一路上说说笑笑的,扁担的吱呀吱呀声响成一片。
“春成你打头,我们跟上!”
“你们年轻人先上,我们几个老家伙压阵。”
“山路不好走,大家伙儿都看着点脚下啊,这玩意儿娇气得很,这要摔一跤,那可就白干了。”
“晓得嘞三叔,我们看着呢,你们记得跟上啊,走不动我回来接一程。”
山路不好走,但人多,力气活轮着干,你挑一程,我接一程的,说说笑笑间,几里山路就过去了。
村口外头的官道边,几辆大马车早已经等候多时了。
车是县里果子铺掌柜派来的,青篷马车,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稻草,旁边还站着几个伙计,等着装车。
“来来来,轻拿轻放,别挤坏了!”
“这筐放底下,把木板放中间隔开,那筐搁上头,都稳当点!”
一筐筐红艳艳的番茄被小心地搬上车,码得整整齐齐。
村长跟周春成全程盯着,眼睛都不带眨的,生怕打翻了。
两人检查了绳索,确认捆结实了,这才朝着车把式走去,周春成拿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铜钱。
一人给他们塞了十文钱,村长则是招招手,身后的大儿子就把篮子提过来了,里面是王氏烙的饼。
现在日子好过了,吃食上也得到了改善,这饼是用白面加野菜还有玉米面一起烙的。
白面多,加上还加了些肉沫在里面,饼烙得金黄金黄的,从篮子里拿出来,里面还带着温热。
“来来来,小哥几个辛苦了,这是我们自家烙的饼,大家也别嫌弃,拿着在路上垫吧一口。”
“那就多谢老丈了。”
几个车把式年纪不大,估摸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,大家一手接过钱,一手拿着饼。
看了一圈马车上的货,确定没问题了,这才跳上车辕,冲着几人挥挥手,饼叼嘴里,一甩鞭子:“驾——”
几辆马车一前一后,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去了。
车后扬起了阵阵的尘土,周春成他们就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消失在尘土中。
胡氏脸上带着担忧,“这俩孩子,出来的匆匆忙忙的,厚衣裳都没带,今晚也不晓得还会不会回来。”
“走吧走吧,咱们也回吧。”周春成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,安慰道:“等他们到了县里,只怕天都要黑了,回来怕是来不及了,那么多果子呢,过秤,结算都需要时间。”
“再说了,黍宝也不是头次进县里了,还有大郎陪着一道呢,咱们县里也有铺子,还有稷儿在呢,回不来就搁铺子里歇着,不用担心。”
日头已经西斜,但地里干活的人仍旧热得汗流浃背。
官道两旁的地里,三三两两的庄稼人正弯着腰忙活,锄头铲土的嚓嚓声,偶尔的吆喝牲口声,混成一片。
突然,一阵轰隆隆的车轮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“哎哟,这是啥动静?”
王家屯地头,一个黑瘦的汉子直起腰,手搭在额前朝官道那边望。
官道上,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正浩浩荡荡地过去,打头的已经走远了,后头的还源源不断。
车轮碾过黄土,扬起一阵阵灰黄的烟尘,在半空里飘散着,半天落不下来。
“乖乖,这是第几辆了?”
旁边地里一个中年妇人停下锄头,眯着眼数,手在眼前扇了扇,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七辆!整整七辆!”
“这又是拉啥呢?”黑瘦汉子伸长脖子,可马车走得快,车厢捂得严实,啥也看不见。
“看不到,从那边来的,也不晓得是哪个村的。”
“那边?”
妇人朝来路的方向努努嘴,“那边就是何家沟、刘家庄、三家村……好几个村子呢。”
“何家沟?”黑瘦汉子挠挠头,“他们村最近有啥大动静没?谁家发财了?还是哪家办大事?”
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汉摇摇头:“何家沟?没听说,要有这么大的排场,咱们能不知道?”
“那会是哪个村?”
马车一辆接一辆过去,车轮声渐渐远了,尘土还在半空里飘着。
地里的人都没了心思干活,拄着锄头,三三两两凑到一块儿,朝官道那边张望。
“要说大动静……”老汉想了想,眯起眼睛,道:“那就只有三家村了,那村今年可没消停过,又是收什么仙人草,又是卖鱼,还在县里开了铺子,听说县令大人还到过他们村呢。”
“三家村?”黑瘦汉子眼睛一亮,“对对对,我也想起来了,我有个亲戚在那边,前阵子走亲戚,回来就说三家村现在可了不得了,那地里的东西,一茬接一茬的。”
“那这些马车拉的,八成又是他们村的东西。”
“这得多少东西啊,七辆大车!”
妇人啧啧两声,眼里带着羡慕,“人家三家村,今年算是发了,听说光是那什么稻花鱼,一亩田就能抓好几十斤鱼,谷子还多收了半石。也是人家厉害,找到整,这稻田里养鱼,谁听过啊?闻所未闻啊,结果呢,愣是让人家整出名堂来了。这下又拉这么多车,不晓得又是啥稀罕物。”
“番茄!”
一个年轻后生突然插嘴,“我听人说了,是番茄!红彤彤的果子,生着吃酸甜,炒熟了吃也香,凉拌吃又开胃下饭,县里卖得可贵了,说是上百文一斤呢。”
“上百文?一斤?”黑瘦汉子瞪大了眼,“那这一车……”
“别算,算多了心里难受,你说这都是种地的,咋人家种的跟咱的就不一样啊?”
老汉摆摆手,叹了口气,又像是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黑瘦汉子,“哎,老二,我记得你那个小姨妹,不是就嫁到三家村去了吗?”
黑瘦汉子一愣,随即点点头:“对,嫁过去两年了,嫁的是三家村杨家旁支的一个小子。”
“那你还愣着干啥?”老汉一拍大腿,“去问问啊!问问他们种的啥,咋弄的,咋卖的!要是能带着咱们也种点,不比咱们在这儿埋头刨一年土强?”
黑瘦汉子挠挠头,有点犹豫,“这……我们也没咋往来啊,突然去问,人家能教吗?”
“不问问咋知道?”妇人在旁边帮腔,“亲戚嘛,走动走动,带点东西去,好好说,人家还能把你往外推?再说,人家三家村都种了,咱们王家屯种不得?”
“就是就是,那个红薯,不也是他们村先种吗?然后再推广下来,”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,“二哥你就去问问,要是真能种,咱们村也跟着沾光,到时候马车就不是七辆,得是十七辆!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,说得黑瘦汉子心动了,他搓搓手,嘿嘿笑了两声,“那成,那我哪天去问问,不过先说好,要是真成了,你们得请我喝酒。”
“请!肯定请!”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。
远处,那七辆马车的影子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,只剩下一缕缕还未完全散尽的尘土,地里的人也重新拿起锄头,但心思,早就跟着那些马车跑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