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周春成说的，马车进了县城，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。
从南门进城，顺着正街往北走，要穿过大半条街才能到果子铺。
这会儿正是傍晚街上人多的时候，摆摊的还没收，下值的刚出来，买菜的、闲逛的、串门的，满街都是人。
第一辆马车刚拐进正街，就有人注意到了。
“哎哟，那是拉的啥？这么多车。”
“我看得不是很清，咋看着有点像果子啊？”
“就是果子，那个番茄！我跟你说，就是那个，前些日子果子铺卖的那个稀罕物！”
街上人多，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，车厢里那一筐筐红艳艳的番茄，在暮色里格外扎眼。
有人凑近了看，有人踮着脚张望，还有小孩跟在马车后头跑。
“好多啊！这么多车，得有多少斤啊？”
“少说几百斤吧？”
“几百斤？你看看那么多车，少说也得千把斤！”
议论声跟着马车走了一路，有吃过的，眼睛都直了，“这玩意儿我在果子铺买过啊，上百文一斤呢，当时没舍得买太多，就买了二两尝尝鲜，那味道，鲜着嘞，我那二两花了二十文钱呢，这么多车得多少钱啊……”
“别想了，那是人家周记鸭鸭乐东家种的，听说只在县里一家果子铺卖，别处买不着。”
“鸭鸭乐？就是南街那个烤鸭店？”
“对，就是那家！”
马车终于停在了果子铺门口，夏云早就等在门口了，看见马车到了，她脸上笑开了花，赶紧招呼伙计，“快快快，卸车！小心点，别碰到了！”
伙计小心翼翼地把筐抬下来，门口放着秤，伙计搬下来顺带着过秤，掌柜就在旁边记录，番茄过了秤就摆到铺子门口的台阶上。
一筐，两筐，三筐……没一会儿，门口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红山。
街上的人越围越多，里三层外三层，都伸着脖子看。
“这么多番茄！都是今儿刚摘的？”
“刚摘的，下午才从地里挑出来的！”王掌柜一边招呼伙计，一边笑着答话，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。
“三家村种的，头一茬，新鲜着呢！明儿一早开卖，想买的赶早啊！”
“多少钱一斤？”
“明儿来了就知道了，保管公道！”
有人蹲下来，借着余晖细看。
那些番茄个头匀净，红得透亮，有的还带着薄薄的白霜，一看就是刚摘的。
有人伸手想摸，被伙计笑着拦住，“婶儿，今儿不卖，明儿请早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叹息声，夹杂着更多的议论。
“这么大一车，得多少地种的啊？”
“听说是三家村那边，好几十户人家一起种的。”
“了不得，这要是天天有这玩意儿，果子铺可发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你看王掌柜那嘴，笑得都快咧到耳根子了。”
又一辆马车到了，同样的红艳艳，同样的满满当当，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这还有一车啊？”
“两车！这得多少斤？”
“少说千把斤吧？”
“不止！”
“你瞅瞅，后头还有马车！”
“不得了不得了，这前面好几天才送一次，一次就六七十斤，这下，这么多车……”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七！整整七车啊！我滴个乖乖！”
本来看到卸货，大家就停下来看看，结果这一看，不得了了。
马车一辆接一辆的来，卸完一辆拉走，又来一辆，大家伙儿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王掌柜站在门口，看着一筐筐番茄被搬下来，过秤，他记下那一串串数字。
又看着围观的街坊邻居那羡慕好奇的眼神，心里那个美啊。
他招呼伙计给那些围观的人一人递了一个番茄——不是卖，是送的，刚摘的番茄，水灵、又大又红的。
“尝尝，大家伙儿都尝尝，喜欢的明儿来买啊！”
小孩们咬了一口，酸甜的汁水溢出来，吃得直眯眼，大人们看着，也跟着笑。
见人手够，周一方也就没跟着一起去卸货，就在一旁搭把手，偶尔有筐歪了，他赶紧上前扶一把，嘴里喊着“小心点，别磕着”。
周漾也站在马车旁边，看着一筐筐番茄被搬下来，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今儿起得早，又赶了半天的路，脸上还带着点灰，衣裳也皱巴巴的，但眼睛亮亮的，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夏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周漾身边，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“漾漾。”
周漾一回头，看见是夏云，眼睛立马弯了起来，“夏云姐姐！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夫人一早打发我来的，说今儿番茄到，这头一次来这么大的量，心里放心不下，让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夏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笑着伸手，替她把额前蹭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，“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，又亲自押车来了？”
周漾嘿嘿笑了两声，也不躲，“那可不，头茬番茄，不亲自送来不放心，再说，我也想着来看看姐姐。”
“嘴这么甜。”夏云嗔了她一眼，眼里却带着笑意，“走吧，这舟车劳顿的，里头坐坐，喝口水。”
周漾朝那边还在忙活的王掌柜看了一眼，“可这还在卸货……”
“王掌柜在那儿盯着呢，你还不放心？”夏云拉着她的手就往铺子里走，“再说了，你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，还不如跟我说说话。”
两人穿过堆满筐子的大门口，进了后头的一间小厢房。
屋子不大，摆着一张方桌，几把椅子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，还有一小碟点心。
夏云把周漾按在椅子上坐下，亲自给她倒了碗茶，点心也往她跟前送了送。
“喝口茶，歇歇。”
周漾接过来，咕咚咕咚喝了几口，长舒一口气，“哎呀，渴死我了。”
夏云在她对面坐下，托着腮看她，笑着摇头，“你说你，一个姑娘家，天天跟那些马车伙计混在一块儿，也不嫌累，让你大哥来不就好了？”
“不累。”周漾把茶碗放下，抹了抹嘴，摇摇头道。
“姐姐你是不知道，看着那些番茄一筐筐拉出来，一车车送走，我这心里啊，比吃了蜜还甜。”
夏云被她逗笑了：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
“那是，我们庄户人家也就这点盼头了，希望风调雨顺，希望地里能有个好收成，然后家里人吃饱饭，穿好衣。”
周漾嘿嘿笑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“对了，夫人最近身子可好？我上回送杨梅酒的时候没见着，心里一直惦记着。”
“好着呢。”夏云点点头，“夫人还念叨你呢，说你送的那酒好，府里上上下下都爱喝，连老爷都夸。”
“真的？”周漾眼睛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