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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胡氏和周春成就起来了。

两人洗漱完,换上干净衣裳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就匆匆往周贤明家去了。

周漾在后面喂猪喂牛,把猪食倒进槽里,又给牛添了草料,忙完这些才洗了手,换了件素净的衣裳,锁好院门,往周贤明家走。

她进门的时候,胡氏已经在灶房忙开了。

灶台上的大锅里熬着猪油,白花花的板油切成小块,在热锅里滋滋地响,油渣渐渐缩成金黄色,浮在滚烫的油面上,满屋都是油渣的焦香。

周贤明在院子里看桌椅板凳,把不用的挪到一起,一会儿要挨家挨户去还。

他们这边若是有大事儿,桌椅板凳还有锅碗瓢盆那些就是各家借一借,用完了再还回去。

东西太多,怕拿错了,所以每家每户的东西都会做个记号,方便找。

“阿明,买回来的肉没吃完,都挺肥的,我帮你熬成油了。”胡氏一边拿笊篱捞油渣,一边说,“你找个坛子,我帮你把油打在里面,够吃好久了。”

“哎,知道了。”周贤明应了一声,放下手里的活,进堂屋找了个坛子,觉得太小了,好像装不下多少。

他把坛子放在地上,转身进了厢房,翻了翻柜子,又去灶房旁边的杂物间找了一圈,也没找到合适的。

他站在杂物间门口,愣了愣,习惯性地朝里头喊了一声,“阿奶!我大娘要坛子,家里还有没用过的没?我没找到!”

话音落下,灶房里忽然安静了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胡氏握着锅铲的手顿在半空中,陈春花正在切菜,刀也停了。

王秀霞蹲在灶前添柴,抬起头来,看了周贤明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。

周贤明站在杂物间门口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了恍然,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里。

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,他阿奶走了,再也不会在杂物间里应他一声,说“坛子在柜子顶上”或者“你个憨包,在我背上,你来拿嘛”。

他低下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大娘……你先装盆里,我再去找找。”

灶房里一片寂静,只有锅里剩下的油还在滋滋地响。

陈春花和胡氏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,王秀霞拿袖子擦了擦眼角,假装是被烟熏的。

胡氏把油渣舀进盆里,端着盆走出来,拍了拍周贤明的肩膀,“不急,慢慢找,找不到就去我家拿一个。”

周贤明点点头,没抬头,转身进了柴房。

他在柴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,眼眶红红的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巳时三刻,准时开席。

今天来的人不多,都是村里的邻居和本家的亲戚。

菜还是那些菜,肉还是那些肉,但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周贤明坐在桌边,端着碗,扒了几口饭,又放下了。

小叶子跟阿远挨着他坐,低头吃饭,不吭声。

中午那一顿,人就更少了。

村里的人吃完饭陆续走了,只剩下本家这一支的几家亲戚。

堂屋里摆了两桌,男人们一桌,女人孩子一桌,安安静静地吃着,碗筷碰碗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。

吃完饭,村长把本家这一支的人都叫到了堂屋里。

他坐在上首,旁边是周老爷子和三叔公,对面是周春成、周春仁、周春怀几兄弟,还有几个本家的男人。

妇人们没进屋,站在门口听。

村长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说,“也没什么事儿,就是想问问你们怎么想的。阿明他们几个孩子,往后要怎么安排,你们心里可有打算?”

一时之间,没人说话,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鸡叫。

村长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。周老爷子低着头,手里端着茶杯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三叔公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眯着,像是睡着了,但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
周春成第一个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稳当,“我是这么想的,阿明他们三个孩子还小,光靠阿明一个人撑着不是办法。咱们本家的这几家,每家每个月出点粮食,凑一凑,够他们三姊妹吃了。钱的事另说,先把肚子填饱。”

周春仁在旁边点头,“成,我家出米,每个月十斤。”

“我家也出十斤。”周春喜也说。

周春意也跟着应了,“我家没那么多米,出苞谷面行不?一个月十五斤。”

“行,有啥不行的。”周春成说,“苞谷面也能吃。”
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,粮食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
村长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周春怀,喊了一声,“春怀,你咋说?”

周春怀今天喝了不少酒,脸上红彤彤的,眼珠子也有些发直。

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还端着半碗酒,听到村长喊他,抬起头来,冷笑了一声。

“咋说?我能咋说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你们都商量好了,问我咋说?我能咋说?”

他放下酒碗,打了个嗝,酒气熏得旁边的人直皱眉。

“阿明多大了?今年十六有了吧?这么大了还养不活两个弟妹?再说了,他不是天天跟在我大哥屁股后面整这整那的吗?我大哥那么有能耐,让他直接接过去养得了,还让我们出啥粮食?”

这话一出,堂屋里顿时安静了。

周老爷子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发紫,手里的茶杯“砰”地放在桌上,“混账东西!你说的是人话?”

他气得声音都在抖,指着周春怀的鼻子骂,“这马尿你能喝就喝,不能喝就别喝!喝完连话都不会说了是吧?”

周春怀被老爷子骂得缩了缩脖子,但嘴上还不服气,嘟囔了一句,“我哪句说错了?不是你们让我说的吗?我大哥那么有能耐,这又是开铺子,又是开作坊的,房子都起了,牛都买上了,养三个孩子有啥难的?对他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的。”

周春成站起来,看了周春怀一眼,那目光不凶,但冷得很。

他没说什么,只是对村长说:“粮食的事,我家多出点,他们有啥事儿,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也管了。”

周春怀在旁边又哼了一声,还想说什么,被三叔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
堂屋里又安静了。

院子外头,阳光照在晒架上那些半干的凉粉草上,几只鸡在墙角刨土,咕咕地叫着。

阿远、小叶子还有周漾站在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

小叶子跟阿远已经听得懂他们大人在说什么了,有点不安,周漾摸了摸他们的头,低声道:“不怕,有阿姐呢。”

少女的话带着安抚的力量,两个小家伙重重的点了点头,随后挨她更近了些。

周贤明站在窗外,低着头,手攥着围裙,攥得指节发白。

他听见了堂屋里所有的对话,一句都没落下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