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了饭,天已经黑透了,西边的山头上还挂着一汪清月。
大锅里的水烧得滚烫,周一方帮忙提了两桶水倒进后面的澡房里。
澡房是周漾让搭的,以前洗澡太不方便了,夏天还好,冬天冷得要命,她就缠着周春成和周一方在杂物房后面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虽然简陋,但好歹能挡挡风。
热水倒进木盆里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,整个小棚子都雾蒙蒙的。
周漾洗了头发,又洗了个澡,出来的时候浑身都热得冒气。
她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,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落在火塘边的青石板上,滋的一声就干了。
胡氏拿了一块干布巾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替她擦着头发,一边擦一边念叨,“你洗个澡就得了,咋还洗头发?这个点难干得很,担心头疼。”
周漾挠了挠额头,痒得很,大概是进山的时候树皮、蜘蛛网落了一头,“头有点痒,进山掉了很多树皮蜘蛛网那些,明天不是还要去县里嘛,总不能馊着去吧。”她说着,自己嘿嘿笑了两声。
胡氏手上的动作没停,又絮叨了几句,大意是洗头要趁早,晚上洗了不容易干,容易落下病根之类的话。
周漾嗯嗯地应着,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眼睛则是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,头发上的水汽被热气蒸得慢慢升起来,整个脑袋都雾蒙蒙的。
“找时间让你爹他们去把那个温泉给围起来,”胡氏忽然说,“到时候想洗了就去那里泡,那个才舒服呢,这澡棚子冬天冷得要命,水一浇到身上就凉了。”
温泉买过来大半年了,一次没用过。
主要是还没来得及去打理,那地方在村子后面的山沟里,离得远,路也不好走,要修路、要砌池子、要搭棚子,样样都要时间和人手,就一直搁着了。
说到温泉,胡氏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看向周春成,“对了他爹,你去山里看过那些果树没?没死吧?”
周春成倒了一杯茶,端起来吹了吹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昨天溜过去看了一眼,差不多都成活了,就是草有点大。等有空了去把果树周围的草铲一下,不然草把肥都吃了,果树长不高。”
“都成活了?那不错。”胡氏满意地点点头,“明年开春施点肥,后年估计就能挂果了。”
一家人坐在火塘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,周春成说了说番茄地里的架子扶了多少,还剩多少。
胡氏说了说后天请客的事,菜单又捋了一遍,鸡、鱼、肉、蛋、菌子,样样都安排妥当了。
周一方闷头喝茶,偶尔插一句嘴,说今天送货的时候王掌柜问起了红薯的收成。
杨一朵坐在旁边,手里还在缝那件小衣裳,针脚密密的,低着头不说话,嘴角带着笑。
周漾的头发慢慢干了,蓬松起来,贴在脸颊两侧。
她打了好几个哈欠,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撑不住了,站起来跟胡氏说了一句“我先去睡了”,就进了里屋。
被子一裹,浑身暖烘烘的,她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周漾就起来了。
菌子是昨晚分好的,胡氏用篮子装了四份,每份都用洗干净的芭蕉叶垫着,上面再盖一层,菌子码得整整齐齐,把上的泥削得干干净净,菌盖上的草屑也擦得一丝不剩,水灵灵的,半开伞的,个个都是极品。
一份给周清,一份给林家,一份给镇上的王树林,还有一份给县令夫人。
车把式赶着马车,周漾跟周春成坐在他旁边,车板上放着四个篮子跟凉粉。
一路上,晨风凉飕飕地吹着,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,她缩了缩脖子,把衣领拢紧了些。
到了镇上,马车先在王树林的铺子门口停下来。
王树林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听见马车声抬起头,看见周漾跟着周一方一起走进来,眼睛一亮,放下笔,笑着迎出来。
“哎呀呀,你这丫头,见你一面还挺难啊!你这当真是当上甩手掌柜了,也不来看看你大爹。”
周漾陪着笑,把篮子递过去,“我这不就来看大爹了嘛,前两天下雨,这两天山里长了些菌子,想着给大爹送点过来尝尝。”
王树林接过篮子,掀开芭蕉叶一看,眼睛更亮了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“哟!这么新鲜!难得你还记挂着我。现在还有菌子?不得不说你们村还真是个宝地,咋啥都有啊?”
他拿起一朵看了看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啧啧了两声,“搞得我都想去你们村盖个房子了,将来好养老。”
“成啊!”周漾笑着应下,“大爹你来盖,到时候可以跟我爹一起喝茶。我爹天天念叨没人跟他聊天,你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王树林哈哈大笑,把篮子放在柜台上,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。
马车上还放着几个篮子,都用芭蕉叶盖着,鼓鼓囊囊的,他眼珠子转了转,问道:“这菌子,卖不卖?”
“啊?”周漾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她顺着王树林的目光看过去,落在了门前的马车上,以为他问的是那些,摇了摇头,“不卖,那个是送去县里的,给我姐还有我家亲戚送点尝尝。”
王树林脸上的笑收了收,带着点惋惜,又问,“那这个菌子多吗?我是说你们村,出的多不多?”
周漾点点头,“多!这两天出得挺多的,满山都是,大爹你喜欢啊?喜欢明早我让我哥再给你带点。”
“一点哪够啊。”王树林摇摇头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我是想跟你买,这菌子鲜美得很,而且还是这个季节的菌子,好些地方已经没有这些山货了。你这个是火炭菌吧?这时候还能有这么新鲜的,难得。”
周漾听了,心里一动,这个季节的菌子,确实稀罕。
镇上、县里的馆子里,这个时节哪有什么新鲜菌子?
都是晒干的,或者腌制的,口感跟新鲜的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王树林是生意人,眼光毒,闻着味儿就知道能赚钱。
“你要多少?”周漾问。
王树林笑眯眯的,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,“那自然是有多少要多少了!你村里有多少,我收多少。价钱嘛——给你按十文一斤来算,有多少送多少过来。新鲜的,半开伞的,就像你手里这种,品相好的,晒干的我也不要,就要新鲜的。”
周漾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。
一斤十文,十斤一百文,一百斤就是一贯钱。
这几天村里捡菌子的人多,家家户户至少存了几十斤干货。
要是发动全村一起上山捡,一天少说也能捡几百斤……
她心里有了数,脸上不动声色,笑着应了,“成!回去我就让村里人这两天多捡点,攒够了一起送来,大爹你可不能反悔啊。”
“反悔?”王树林拍着胸脯,“你大爹我什么时候反悔过?有多少要多少,你尽管送来!”
从王树林铺子里出来,周漾坐在马车上,嘴角弯着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周一方刚刚去卸货了,还不知道王树林跟她买菌子的事情,见她在笑,扭头看了她一眼,笑着问道:“咋了?嘴巴都合不拢了。”
“哥!”周漾歪着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刚刚王树林跟我买菌子了,他说十文钱一斤,有多少要多少。你想想,一斤十文,一天要是能收几百斤,那就是好几贯钱,村里人又能多了一笔进项了。”
周一方也笑了,“这都十月份了,眼瞅着离过年越来越近了,能赚点是点对吧?”
晨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周漾深深吸了一口,只觉得今天这天,格外的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