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公放下茶杯,慢悠悠地说:“地里的活不能耽误,但防贼也不能松懈,这样吧,白天各家出门前把门锁好,值钱的东西别搁在明处。邻居之间互相照应,看见生面孔在村里转悠,多问一句、多看一眼。人多眼杂的,贼也就不敢轻易下手了。”
刘桂香忽然想起什么,拍了一下大腿,“对了,明天一早得跟村长说一下,让他去镇上报案的时候,跟衙差说明白,那些贼人里头,有咱们见过的,就是前几天来要过饭的那几个。让衙差顺着这条线查,说不定能查出什么来。”
周春成点头,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,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冷冷地照着院子。
夜风小了些,树枝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是有人在墙根底下走来走去。
“行了,天不早了。”周春成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今晚先回去睡,明天一早我去村长家,把巡逻的事定下来,大家都警醒些,门窗关好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陆续出了灶房。
周老太送到门口,叮嘱大家路上小心,老爷子在里屋已经躺下了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但他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,听到大家散了,才把攥着被角的手松开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眼睛。
胡氏和周春成走在最后面,周漾跟在他们旁边。
村道上黑漆漆的,只有周春成手里的火把照着脚下一小片光亮。
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很快又安静了下来。
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凉意,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。
“爹,”周漾忽然开口,“你说,那些贼还会不会再来?”
周春成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,但咱们得做好他们会再来的准备。杨老二家被偷了,别家也不安全,贼尝到了甜头,未必肯收手。”
周漾嗯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
她想起杨巧玲蹲在地上哭嚎的样子,想起那一地狼藉的红薯印子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那些外乡人,逃难出来,饿得皮包骨,可怜是可怜,可偷人家的口粮,那就不是可怜了,那是作恶。
三个人加快脚步,往家走。
老板和发财早就在门口等着了,看见他们回来,摇着尾巴迎上来,围着他们的腿转了好几圈。
周春成拍拍老板的头,推开院门,一家人进了屋,门闩落槽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这一夜,三家村的人都没敢合眼。
各家各户的灯亮了大半夜,窗户纸后面人影憧憧,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,生怕那贼人去而复返。
狗也警醒,一有风吹草动就叫,此起彼伏的,叫得人心慌。
直到后半夜,月亮偏西了,村子才慢慢安静下来,但那种安静并不踏实,是绷着的,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,随时都可能断。
天刚蒙蒙亮,村长大儿子杨兴德就已经到了镇上了。
他出发的早,凌晨露水重,路滑,牛走得慢,他心里急,甩着鞭子不停地催。
到了镇上一问,衙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,都是来报案的,有丢了粮食的,有丢了鸡鸭的,还有一家连灶房的锅都被端走了。
衙差们熬了一宿,眼睛通红,看着又来了一个,对视一眼,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个月第几起了。
一个老衙差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,声音沙哑,“又是隔壁郡流过来的?那些外乡人?”
杨兴德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,红薯被偷了两千多斤,贼人踩过点,有村民认出来是前几天来要过饭的那几个。
老衙差叹了口气,站起来去牵马,带上两个年轻衙差,跟着杨兴德回村。
他们循着地上的脚印和遗落的红薯,一路追到后山。
脚印在竹林里散了,分成了好几个方向,往不同的岔道上去了。
有的往山上,有的往沟里,还有的顺着溪流走了。
衙差们分头追了一段,什么也没追到,只在一处石崖下面发现了几条被丢弃的麻袋和一堆红薯皮,贼人在这里歇过脚,吃了东西,还把小的、烂的红薯扔了一地。
领头的老衙差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红薯皮,站起来拍了拍手,摇摇头,“追不上了,岔路太多,往山里一钻,跟大海捞针似的,这些人不是头一回干了,反侦察的功夫比我还熟。”
杨兴德还想说什么,老衙差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告诉你家乡亲,粮食收好,晚上警醒些,我们回去会往上头报,但眼下这情况,你也看到了,到处都是这样的案子,我们也是人手不够。”
衙差们走了。
杨兴德站在石崖下面,看着地上那堆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红薯皮,心里头一阵阵发堵。
他把那几条麻袋卷起来,带回去给杨巧玲看,好歹是个交代。
知道自家红薯追不回来了,杨巧玲像变了个人。
见天骂,从早骂到晚,骂贼,骂天,骂地,骂衙差没用,骂村长不尽力,骂自己命苦。
骂累了就哭,哭完了接着骂,几天下来,人活生生瘦了一圈,眼眶凹下去,颧骨凸出来,走路都打晃。
杨老二被她吵得头疼,索性躲到地里去,天不黑不回来。
他娘也不敢吭声,缩在灶房里,闷头做饭,做好了端到杨巧玲面前,她也不吃,把碗一推,又开始哭。
村里人被吵得心烦,但也不好说什么,人家丢了那么多粮食,换谁谁不急?
只是同情归同情,日子还得照常过。
三家村这边,为了防止再次遭贼,巡逻队很快就建起来了。
村长把村里分成四片,每片几个人,上半夜一拨,下半夜一拨,轮着转。
火把、锣、棍子,人手一份,天黑就上岗,天亮才撤。
头两天还好,新鲜劲儿没过,大家走得倒也勤快。
过了几天,新鲜劲儿一过,人就疲了,夜里哈欠连天,走路都打晃,巡逻变成应付差事,走一圈就回去窝着了。
周春成看在眼里,心里琢磨了一下,跟村长商量后,做主给巡逻的人发点补贴,每人每天五文钱,当天结算,不拖欠。
消息一传开,巡逻队的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五文钱不多,够买两个肉包子,或者换一块豆腐,但强在是现钱,摸得着。
大家伙儿心里一算计,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五十文,顶得上卖不少东西了。
于是巡逻的劲头又回来了,不光走满规定的路线,还主动多转几圈,连竹林那边都有人抢着去。
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,三家村算是稳住了。
但村子外面,形势越来越乱。
从隔壁郡流过来的灾民越来越多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进石甸县。
他们穿着破衣烂衫,面黄肌瘦,拖家带口,有的背着包袱,有的挑着担子,还有的空着手,眼神空洞,走路打晃,见了吃的眼里就冒绿光。
一开始只是讨饭,后来讨不到就开始偷,偷不到就开始抢。
镇上、县里,到处都能听到哪家铺子被砸了、哪家农户被偷了的消息。
县令谢嘉良急得满嘴燎泡,他一边往上报,一边筹措赈灾,但朝廷的赈灾粮款迟迟不下来,灾民越来越多,再不开仓,怕是要出大乱子。
最后,谢嘉良咬咬牙,开了粮仓。
粥棚搭起来了,一天两顿,稀粥管够,虽然饿不死,但也吃不饱,好歹吊着一口气。
灾民们端着碗,在粥棚前排起长队,黑压压的一片,从街头排到街尾。
半个月后,隔壁郡终于下雨了。
消息传过来那天,周漾正在院子里晒菌子,听见村里有人议论,说那边下了大雨,旱情算是解了。
她放下手里的簸箕,愣了一下,心里想着,下雨了,那些人该回去了吧?
可没过多久,又有消息传过来,没人愿意回去。
下雨了有什么用?地都旱透了,庄稼全死了,荒芜一片,连草都不长。
就是种地,那也要等开春以后吧?
开春以后呢?种子呢?农具呢?什么都没有。
回去喝西北风?
那还不如在这边呢,每天有粥喝,有地方睡,不用干活,不用担惊受怕。虽然吃不饱,但饿不死。
存了这心思的人,不在少数,有人甚至托人捎信回去,把家里人叫过来,说这边有吃有喝,官府管着,比在家里等死强。
消息传到三家村,周春成蹲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,一句话没说。
胡氏在旁边择菜,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,最后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他爹,你说,这些人不走了,咱们村……会不会再出事?”
周春成起身拍了拍裤腿,闷声说了一句,“不知道。”
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憋着一股什么劲儿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,看不真切。
“不管怎样,”他说,“巡逻不能停,补贴继续发,谁也别偷懒。”
胡氏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择菜。
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。
老板趴在门口,耳朵竖着,眼睛盯着远处,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