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提心吊胆过着,生怕哪天那些人又来了。
这天,天刚亮,村口就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泥路的声响。
三辆马车,一前一后,从官道拐进了三家村的土路。
赶车的是县衙的衙役,穿着皂衣,腰间别着腰牌,鞭子甩得又脆又响。
头一辆车上坐着的人,周漾隔着老远就认出来了,正是林奇。
他穿了件半新的靛蓝短褂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精壮的胳膊。
还没进村,他的目光已经在道旁的田埂上扫了一圈,像是在找什么。
马车在周家院门口停下来,林奇跳下车,从车板上拎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方盒子,又在怀里摸了摸,确认东西都在,这才拍了拍衣裳上的灰,大步走进院子。
胡氏正在灶房里煮粥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,一眼看见林奇,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。
“哎哟!林奇来了?快进来快进来!”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迎出来,脸上笑开了花,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周春成从堂屋出来,看见林奇也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招呼,“来了?吃饭了没?锅里正煮着粥,坐下一起吃。”
林奇把布袋和油纸包放在桌上,规规矩矩地喊了声“叔、婶”。
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推了推,“叔,婶,这是我娘让我带的,一点心意,给漾丫头和阿嫂的,还有给老爷子的。”
他打开布袋,里面是两包点心,一包芝麻糖,还有一块布料,靛蓝色,细棉的,摸着就软和。
油纸包里包着一条腊肉,肥瘦均匀,熏得金黄。
“我娘说了,家里得了啥山货都记挂着我们,这回轮到我们上门,礼性可不能丢。”
胡氏看着那一堆东西,又是高兴又是嗔怪,“你娘也太客气了,来就来嘛,还带这么多东西,又不是外人。”
她说着,眼睛已经在打量那块布料了,拿起来摸了摸,啧啧两声,“这布好,给阿清做件褂子正合适。”
周春成在旁边咳了一声,胡氏才回过神来,笑着把东西收进里屋。
林奇这才说明来意,县里要收一批红薯,官府出面,价格公道,不强制,愿意卖的就卖,不愿意的也不勉强。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隔壁郡那些灾民的事,县令大人也听说了,开仓放粮不是长久之计,得从底下调些粮食上来。咱们县今年红薯收成好,各家各户都有富余,县令大人就说先来村里问问,有多少收多少,价钱比市面上还高两文。”
周春成点了头,让他先坐,喝了口茶,胡氏已经让周漾去喊村长和周春仁、周春喜他们了。
不多时,院子里就聚了一堆人,村长带着几个后生走过来,周春仁、周春喜也跟着。
大家七嘴八舌地问,“林奇来了?收红薯?多少钱一斤?”
林奇站起来,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,还特意把价格报清楚。
“十文一斤,比镇上高三文,现钱结算,不赊账。”
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,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,有人互相交换眼神,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能卖多少斤。
村长喝了口茶,清了清嗓子,“既然官府出面,价格又公道,那咱们就卖吧,但丑话说前头,各家自愿,不强迫。想卖的,回去把红薯装好,送过来过秤,不想卖的,留着自家吃也行。”
大家纷纷点头,呼啦啦散了,各自回家搬红薯去。
卖!肯定要卖啊!
他们家家户户都种了好几亩,一亩地一千来斤产量,自家吃肯定吃不了那么多啊。
他们正想着哪天拿出去卖呢,这官府直接上门买,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。
林奇没急着走,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,递给周春成,“叔,这是我娘给老爷子的,她说上回走得急,没来得及去看老人家,这点心意,您帮着转交。”
周春成接过,掂了掂,没打开,脸上带着笑,“你娘有心了,我替我爹谢谢你娘。”
林奇摆摆手,又问了一句老爷子身体好些了没,周春成说好多了,已经能下地慢慢走了,林奇这才放心。
他又压低声音问了周清的情况,铺子里忙不忙,吃得好不好,有没有瘦。
胡氏在旁边听着,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,抢着答了,说阿清好着呢,你别瞎操心。
林奇被说得耳朵微微泛红,赶紧咳嗽两声,转移话题。
没过多久,村里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,有的背着背篓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推着独轮车,还有的用牛车拉着,红薯堆得高高的,用草绳捆着,怕路上颠散了。
院子里很快就排起了长队。
周春成掌秤,周漾拿着本子记账,林奇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搭把手。
胡氏给大家倒茶水,招呼这个招呼那个,忙得脚不沾地。
过秤的过秤,记账的记账,装车的装车,院子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
“王秀霞家,一千两百五十斤,十文一斤,十二两五钱。”
周漾报数,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。
“陈春花家,一千零八十斤,十两八钱。”
“周春喜家,一千斤,十两。”
报数声、银子碰撞声、说笑声混成一片。
拿到钱的人脸上笑开了花,没拿到的还在前面等着,伸长脖子看前面的人领钱。
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大人呵斥两声,也不怕,嘻嘻哈哈地跑开了。
红薯一筐筐地过秤,装车,第一辆马车装满了,第二辆也装了大半,剩下的装不下,就堆在周家。
林奇怕路上把红薯颠坏了,又让人在车板上垫了厚厚一层稻草,红薯码上去,互相之间再塞些稻草,捆结实了才放心。
周漾合上账本,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剩的几户人家,对林奇说:“林大哥,差不多了,剩下的不多了,要不你先把这三车拉回去,剩下的明天再让人来拉?”
林奇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车上的红薯,点了点头,“成!我先送回去,明天一早再过来。”
他跳上车辕,甩了甩鞭子,又回头看了周春成一眼,“叔,我走了。”
周春成点了点头,叮嘱了一句,“路上慢点,别太快,车上的红薯装得高,不稳当。”
“哎!”林奇应了一声,鞭子轻轻甩了一下,马车缓缓启动,车轱辘碾过泥路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周漾站在院门口,看着马车出了村口,拐上官道,渐渐走远了,才转身回去。
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,阳光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
地上还有些散落的红薯皮和泥巴印子,胡氏拿着扫帚在扫,老板和发财趴在墙角,眯着眼睛打盹。
这一天,从早忙到晚,累是累了点,但看着那一车车红薯被拉出村,换回白花花的银子,谁的脸上都是笑着的。
钱拿到手,日子就有了底气。
杨老二家被偷的事儿还在嘴边挂着,但摸着兜里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,人心里的那份惶恐终究被冲淡了不少。
那些贼人偷得了一家的红薯,偷不走全村人的收成。
该卖的卖了,该赚的赚了,日子还得往下过,不能因为一群贼这日子就不过了。
算算日子,离年关也没多久了。
往年这时候,村里人都在愁,愁年货,愁新衣裳,愁给孩子的压岁钱。
今年不一样了,红薯卖了钱,菌子卖了钱,番茄也卖了不少,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了些余钱。
虽然算不上富裕,但扯几尺布、买两斤肉、给孩子几个铜板的压岁钱,还是拿得出来的。
几个妇人凑在一起,已经开始商量哪天去镇上赶集,买点什么年货,给娃扯什么花色的布。
脸上带着笑,语气也轻快,好像那些糟心事已经过去了很久。
村里人松了口气,县衙那边,谢嘉良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那些红薯,收上去不是给人当饭吃的,是做种子的。
隔壁郡虽然下了雨,地还是荒的,要想明年开春能种下去,得有种子。
谢嘉良从各县调了一批红薯上来,发给那些流民,一人领一袋,当口粮,也当种子。
有了种子,人就能活了。
吃了一冬天的红薯,开春把剩下的种下去,到了秋天,又能收一茬。
人有了盼头,谁还愿意在外面漂着?
发红薯那天,县城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村民们拎着一袋袋红薯,有的扛在肩上,有的抱在怀里,有的绑在背上,脸上露出久违的笑。
有人当场就生火烤了一个,掰开,沙沙的,白白净净的,冒着热气,咬一口,又甜又糯,吃着吃着就哭了。
哭完了又笑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人散了。
街上的灾民少了一大半,剩下的也都在收拾包袱,准备启程回去了。
听说有一家子走的时候,还特意到县衙门口磕了头。
谢嘉良没出来,让衙差传了话,让他们路上小心,回去了好生过日子。
消息传到三家村时,周春成蹲在院子里磨镰刀,欻欻声在院子里格外的清晰,锃亮的刀锋映着他那张黝黑的脸。
磨好用手指摸了摸,试试锋不锋利,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说了一句,“可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胡氏在旁边择菜,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不是一直睡得挺安稳的吗?打雷都吵不醒。”
周春成没理她,去灶房端了碗茶,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。
院子里,太阳暖洋洋地照着,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墙根底下刨食,咕咕咕地叫着。
老板趴在门口,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,耳朵竖着,时不时动一下。
晚上,村里安静了下来。
巡查了两圈,没发现什么异常,大家也就各自回家了。
村里照旧亮着灯,窗户纸上映着人影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。
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,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萝卜汤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这一夜,三家村的人睡得比从前任何一夜都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