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十六岁,在宝林寺住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前乌鸡国大旱,娘把他放在山门外石阶上,磕了三个头就走了。老僧开门看见他,把他抱了进去,取名慧明。他在寺里住了十年,扫地、挑水、上香、敲钟、念经。
除了收养他的老僧,其他人都不知道,慧明身具神异。
一天傍晚,慧明在门房收拾香烛,听见山门外有人说话。他凑到门缝边往外看——一个灰衣和尚站在石阶上,光着头,瘦得厉害,身上一件僧衣洗得发白,袖口补了一块颜色不同的布,下摆磨出了毛边。
慧明看了一眼那件僧衣的条数——二十五条。五条是沙弥穿的,七条是比丘穿的,二十五条是讲经说法的大和尚才穿的。
可穿二十五条的和尚,穿得比慧明还破,腰微微弯着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灰衣和尚合掌站在门外:“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,今到宝方,天色将晚,告借一宿。”
老僧出来应了一声,说去禀报僧官,转身进了方丈。
过了一会儿僧官才出来,换了齐整袈裟,头戴毗卢帽。他隔着门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:“道人少打!你岂不知我是僧官,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,我方出来迎接。这等个和尚,你看他那嘴脸,不是个诚实的,多是云游方上僧,今日天晚,想是要来借宿。我们方丈中,岂容他打搅!
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,报我怎么!”
僧官说完转身就走,袖子甩得呼呼响。慧明看见那灰衣和尚站在门边,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,站了很久才走。
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,身边多了三个徒弟。他重新走到方丈门外,合掌道:“老院主,弟子问讯了。”
僧官再次出来,半答不答地还了个礼。灰衣和尚报了来历,僧官不耐烦,说往西四五里有个三十里店,那里方便好宿,我这里不便留你。
灰衣和尚不走:“院主,古人有云,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,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。你怎么不留我?”
僧官把门一开,走出来站定,怒气冲冲道:“你说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?那年来了一伙行脚僧,衣破鞋无,我请进方丈,延之上坐,款待斋饭,借了衣裳,留他们住了几日。住了七八年不走!沿墙抛瓦,壁上扳钉,冷天拆窗,夏天卸门,幡布扯成脚带,琉璃灯油倒干净,锅碗都抢!你说这样的和尚,我还敢留么?”
慧明蹲在墙根下听着,想起来了——他小时候寺里确实来过这么一伙人。
那时候寺里日子紧,僧官把存粮分给他们,老僧带慧明上山挖野菜,回来煮一锅稀粥。那伙人坐在廊下晒太阳,从早晒到晚。后来他们忽然走了,僧官就变了。慧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走了,老僧也没说过。
灰衣和尚听完,低声感叹,说了四个字:“人离乡贱。”转身走了。
刚走到山门外,矮个子徒弟就冲了进来。大殿里一声骂——矮个子站在佛前指着佛像:“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!我老孙保唐僧西天取经,今晚来此投宿,不留我就一顿棍打碎金身!”
骂完走到方丈门外,把铁棒往天井里一竖,棒子变得盆来粗细,直竖竖地戳在那里,上头抵着屋檐,下头陷进砖缝里。
僧官在屋里发抖,隔着窗缝看见那根铁棒,又看见矮个子走过来,脚就软了。
矮个子走到石狮子跟前,举棒砸下去,乒乓一声,碎成几块,最大的那块滚到廊柱脚下停住了。石屑飞溅,几个小和尚吓得跑进佛殿,老僧远远站在廊下,闭了一下眼,没说话。
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,五百多个和尚齐齐跪在山门外,磕着头把灰衣和尚请进方丈。慧明跪在最后一排,膝盖抵着凉石阶。灰衣和尚被簇拥着进来,脸上没有得意,反而全是过意不去。矮个子跟在后面,见慧明偷看他,冲他呲了呲牙。
那天夜里,慧明躺在小屋床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——“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”和“往前廊下蹲”,僧官从前和僧官现在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方白。他盯着那方白看得出神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飘了出去。低头一看,身体还在床上。那缕烟不听使唤,继续往上飘,飘出窗户,飘过院子,飘过禅堂屋顶,散在夜空中。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张铺开的网,薄薄的,透透的,整个宝林寺都在他眼底,连草丛里虫子的动静都能感觉到。
禅堂里还亮着灯,灰衣和尚伏在案上看经书。烛火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一阵阴风从西边卷过来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,连慧明的灵觉都被那水汽浸得沉了几分。一个人影走进了禅堂——从头到脚都在淌水,穿着龙袍,戴着冲天冠,腰束玉带,浑身的衣裳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一样,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滩水印,青砖地面洇开一大片暗色。他站住了,水还顺着袖口往下滴答,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慧明在半空中认出了那身衣裳。每年秋天国王来进香,全寺和尚跪在山门外迎接,慧明排在最后面,只敢从人缝里偷看——一匹高头大马,马背上坐着一个人,黄灿灿的一身,看不太清脸。可眼前这个人站得很近,他看清了。
那张脸和他从人缝里偷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。可表情完全不一样。
偷看见的那张是笑着的,高高在上的。
眼前这个全是恐惧和绝望,嘴唇青紫,浑身在抖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三年的鸟,羽毛全湿透了。
那人开口了:“师父啊,我家住在正西,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。那厢有座城池,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,改号乌鸡国。
五年前天年干旱,草子不生,民皆饥死。
钟南山来了一个全真,能呼风唤雨,点石成金。朕与他八拜为交,以兄弟称之。
那日到御花园里,他把朕推下八角琉璃井内,将石板盖住井口,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。可怜我啊,已死去三年,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!”
“明日我太子出城打猎,你可拿这白玉圭为记,与他相见。将此冤情说与他,他必信。”
慧明在半空里猛地一颤——全真就是国师。那个下了雨、救了全城的人,是妖怪。
三年前那场雨,慧明记得清清楚楚。旱了三年,地里裂的口子能伸进去一只手。老僧带着他去城里化缘,街面上一片死气,路边躺着的人越来越多,有些还能动,有些已经不动了。
老僧说再不下雨,今年冬天谁都熬不过去。然后国师来了,登坛求雨,令牌一响,雨就下来了。
那天慧明站在廊下伸出手去接雨,水凉得他手抖,可他舍不得缩回去。从那天起乌鸡国有了雨,有了粮食,有了活路。来寺里上香的人都说是托了国师的福,国师是活神仙下凡,救了一方百姓。
可现在这个鬼说,国师是妖怪。
而且,这唐僧看模样,竟然好似相信了一个鬼说的话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