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那场雨,慧明记得清清楚楚。
旱了三年,老僧带他去化缘,路边躺着的人越来越多。然后国师来了,登坛求雨,令牌一响,雨下来了。那天他站在廊下伸手接雨,水凉得手抖,舍不得缩回去。从那天起乌鸡国有了活路。
如果国师是妖怪,那雨是谁下的?那些活下来的人是谁救的?他娘把他放在宝林寺门口的时候,如果那场雨早下一个月,他是不是就不用失去爹娘了?可他如果没有失去爹娘,就不会在宝林寺长大。
慧明的灵觉在夜空里剧烈地晃动,有一缕念头从灵觉上脱落下来,落在灰衣和尚僧衣后襟上。
唐僧醒了,喊徒弟。矮个子跳进来,听完鬼王的话,哈哈大笑:“不消说了,他来托梦与你,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场生意。
他说明日太子出城打猎,那就好办了。你明日穿上锦襕袈裟,坐在大殿上,捧一个红漆匣子。我变作二寸长的小和尚藏在匣里,叫‘立帝货’,能知一千五百年事。太子来了,你只把匣子给他看,剩下的事我来办。到时候你把白玉圭拿出来,他看见自会信你。”
唐僧问:“若太子不信呢?”
矮个子道:“不信就问他一句——三年前夫妻恩爱与后三年同否?叫他回去问皇后。问完了他若还不信,老孙还有办法。你只记住,明日不管谁来,你只管坐着,莫起身,莫害怕。天塌下来老孙顶着。”
天亮之后,东城门炮响三声,一队人马涌出城来。旗幡招展,马匹嘶鸣,鹰架在臂,犬随在马后,弓箭壶挂在鞍侧。太子骑一匹黄骠马,顶盔贯甲,走在队伍中间。他是出城打猎的,连日朝中无事,他闷得慌,带了三千人马往东郊去。
他在山坡上看见一只白兔。那兔子通体雪白,眼睛红亮,在草丛里一蹦一蹦的,像是在等他。太子张弓搭箭,一箭射去,正中兔子后腿。那兔子却不停,带着箭跑了。太子纵马就追,追了一段又一段,那兔子始终在他马前不远处,快了他也快,慢了他也慢,引着他一路往宝林寺来。
到了寺门口,白兔不见了。太子勒住马,低头一看,门槛上插着一支箭,正是他射出去的那支。他翻身下马,抬头看见山门上五个大字——敕建宝林寺。他愣了一下,想起小时候随父王来过这里进香。那时候父王还在,他还是个孩子,跟在銮驾后面走,看什么都新鲜。
他推开寺门走进去,身后的军士也跟着涌了进来。大殿里香火很淡,佛像还和当年一样,只是殿中央坐着一个和尚,端端正正,双手合十,闭着眼念经。
太子走到殿中央站定了,等了几个呼吸,那和尚没有睁眼,也没有起身。太子沉声道:“你是哪里的和尚,见銮驾不迎?”
和尚这才慢慢睁眼:“贫僧是东土大唐差来西天取经的,路过宝寺,借宿一宵,不知太子驾到。”
太子怒道:“既知本宫驾到,为何不拜?”
和尚没有答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红漆匣子:“贫僧带有宝贝,匣中立帝货,能知一千五百年事。”
太子命人打开匣子。盖子一开,矮个子从里面跳了出来,落地现了原身,把鬼王托梦的话一字一字说给太子听——五年前天旱,全真求雨,结拜兄弟,推下御花园八角琉璃井,芭蕉盖在井口上,死了三年。
太子听了大怒,要治他妖言惑众。
矮个子又说:“你父亲留了一件东西做表记。”说罢取出白玉圭递上去。太子接过玉圭,手指一碰到那玉面就停住了。那玉圭是他父亲随身之物,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,上面的纹路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
太子手开始抖,矮个子让他回宫问皇后一句话:“三年前夫妻恩爱与后三年同否?”太子握紧玉圭,翻身上马,进了城。
他绕开正阳门,从后宰门入宫。皇后正坐在锦香亭下落泪。她四更时做了一个梦,梦见国王水淋淋地站在她面前,说被人害了,请了唐僧来降妖。她记得一半,含糊了一半,正坐在那里想。
太子跪在亭下叫了一声“母亲”,皇后强整欢容拉他起来。
太子问:“母亲,即位登龙的是哪个?称孤道寡的又是哪个?”
皇后说:“你这孩子疯了?做皇帝的是你父王。”
太子说:“母亲问我三年前夫妻恩爱与后三年同否?”
皇后一听,脸色变了,屏退左右,压低声音说:“三载之前温又暖,三年之后冷如冰。枕边问他,他说老迈身衰事不兴。”
太子把白玉圭拿出来,皇后接过去看了一眼,眼泪就涌出来了,她说她认得这玉圭,是她亲手给国王系在腰间的。
太子连夜赶回宝林寺,跪在矮个子面前:“师父,我来了。”
矮个子扶他起来:“你问过了?”
太子点头。
矮个子又问:“你今日出城打猎,可打到东西了?”
太子说没有,空手回去怕被降罪。矮个子跳到半空,拘来山神土地,让他们刮一阵阴风,把野鸡山雉、角鹿肥獐、狐狸兔子拢了百千只,摆在太子回城的官道两旁。太子带着军士满载回城。军士们都说千岁洪福,不知道是矮个子显的神通。
当天夜里,矮个子把长嘴大耳的叫起来:“八戒,有桩买卖做不做?”
长嘴大耳的揉着眼睛:“什么买卖?”
矮个子说御花园里有宝贝。
长嘴大耳的动了心,两个人翻墙进了城,三更半夜摸到御花园。园子里荒草齐腰,池塘干裂,亭台坍了半截,石阶缝里长满了野藤。
长嘴大耳的拱开芭蕉树,拱开石板,跳下八角琉璃井去。水很深,他潜到井底,看见一座水晶宫,里面有井龙王。
井龙王说没有宝贝,只有一具国王的尸首,用定颜珠定住了三年未坏。
长嘴大耳的骂骂咧咧把尸首背上来,一路滴着水背回宝林寺,扔在禅堂门口。
唐僧出来看了一眼,跪下去,眼泪滴在那人的黄袍上,洇开一朵深色的花。天亮后矮个子到天上找太上老君讨了一粒九转还魂丹,灌进尸首嘴里,又对着他的嘴呼了一口气。尸首睁了眼,坐起来,叫了一声“师父”。师徒脱了他的龙袍,换了灰布直裰,让他挑行李,跟着进城。
猪八戒在旁边笑他当过皇帝的人连个担子都不会挑,国王没有回话,只是把扁担换了一边肩膀,低头跟着往前走。
金銮殿上,满朝文武分列两班,品级高低站得整整齐齐,一个个手执笏板,垂手肃立。
矮个子站在最前面,不跪,一字一字把鬼王的话念出来:“供罪行童年且迈,痴聋瘖痖家俬坏。祖居原是此间人,五载之前遭破败。天无雨,民干坏,君王黎庶都斋戒。焚香沐浴告天公,万里全无云叆叇。百姓饥荒若倒悬,钟南忽降全真怪。呼风唤雨显神通,然后暗将他命害。推下花园水井中,阴侵龙位人难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