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椅上坐着的那个脸色变了。他先是一动不动地坐着,然后慢慢把手扶在扶手上,然后腰挺直了,整个人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他比矮个子高出很多,站在高阶上往下看,像一个看戏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被写进了戏里。
他开口说:“你念完了?”
矮个子说:“念完了。”
他说:“你说那个全真推了国王下井,那全真呢?”
矮个子说:“就是你。”
整个殿上像被人按了暂停,连殿角端茶的小太监手里的盘子都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。
那穿黄袍的见瞒不住了,夺了一把刀,驾云就走。三个和尚追出去,天上刀光棒影搅成一团,云层翻涌,刀棒相撞的声音像闷雷一样从天上滚下来。那妖怪被追得走投无路,往下一落,变作唐僧的模样,混进殿前的人群里。
矮个子举棒追下来,一抬头愣住了——金銮殿上站着两个唐僧,一模一样的袈裟,一模一样的脸,一模一样的合掌姿势,连眉间那道竖纹的深浅都一模一样。
矮个子举着棒子绕了两圈,又绕了两圈,跳到梁上看,落下来再看,从左边看,从右边看,急得抓耳挠腮,怎么也分不出哪个是真的。他揪着自己的猴毛,嘴里咿咿呀呀地乱叫,满殿文武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出声。
长嘴大耳的说:“你让师父念念那话儿。会念的是真的,不会念的是假的。”
两个唐僧都站定了。一个开口念起紧箍咒,一字一字清清楚楚,矮个子立刻疼得抱着脑袋满地打滚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另一个张开嘴,什么声音都出不来,嘴唇动了动又闭上,像一条被人拎出水面的鱼,腮帮子鼓了又瘪,瘪了又鼓,就是发不出声。
长嘴大耳的举钯就筑,假唐僧驾云要走,矮个子忍着头疼,一棒横扫过去,把他打落在地——化成一团青烟散了。殿上这才剩下一个真唐僧。
青烟散尽,半空里彩云涌来,文殊菩萨站在云上,手里举着一面照妖镜,镜光照下来,照出那团青烟残影里一头青毛狮子。
菩萨开口说:“当初这乌鸡国王,好善斋僧,佛差我来度他归西。变作凡僧化斋,他不识我,把我捆了,在御水河中浸了三日三夜。如来差此怪推他下井,浸他三年,以报我三日水灾之恨。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”
矮个子又问:“三宫娘娘与他同眠同起,点污了身体,还叫做不曾害人?”
菩萨说:“点污他不得,他是个骟了的狮子。”
长嘴大耳的走过去摸了一把,笑道:“糟鼻子不吃酒——枉担其名了。”
菩萨念咒收了狮子,踏云走了。
皇后和太子冲上来抱住穿灰布衣裳的人,哭成一团。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灰布衣裳被请进后宫再出来,黄袍又穿回了身上,百官三呼万岁。
慧明的念头从僧衣后襟上脱落了。
他飘在殿门外,看见宫墙外面包子铺冒着白气,卖菜的蹲在路边理菜。没有人知道今天朝堂里发生了什么事。
师徒拿关文,牵马挑担出城去了。那件二十五条的僧衣在队伍里一颠一颠地晃,越来越小,变成官道尽头一个灰点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方白。慧明拿着一本经书坐在老僧对面,灯花爆了一下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师父,还记得那伙住在寺里那七八年的行脚僧吗?”慧明开口了。
老僧补着僧袍,没抬头。
“那时候旱了三年,地都裂了,外面饿死了那么多人。他们赖在寺里不走,不是因为懒,是外面没吃的。
寺里虽穷,至少还有一口粥。所以他们不走。
后来他们走了,不是因为住够了,是因为国师来了,下了雨,地里有收成了,外面有活路了。”
慧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伙人离开之后,僧官再也没有对任何人笑过。僧官不知道那伙人为什么走,他只知道自己好心款待了七八年,换来的是一地狼藉。慧明也不知道,那时候他太小了,只记得那伙人忽然就不见了。
“国师来了之后,整座城都变了。”
慧明继续说,“旱了三年,您带我去化缘,路边躺着的人越来越多,有些还能动,有些已经不动了。
国师登坛求雨,令牌一响,雨就下来了。那天我站在廊下伸手接雨,水凉得手抖,舍不得缩回去。从那天起,乌鸡国有粮食了,街上有人了,包子铺重新开了门。来寺里上香的人都说是托了国师的福,国师是活神仙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刚刚我才知道,那个国师是妖怪,把真国王推下井,坐了三年江山。”
他抬头看老僧。老僧的针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扎。
“菩萨来了。”
慧明说,“他说她他被国王捆了丢河里三天,所以派来妖怪把国王丢井里三年。一个换一个,天数都对得上。她说这叫因果。
娘娘的清白他也算了,说那狮子是个骟了的,没有点污后宫。
满朝文武跪对了人,太子认回了父亲,皇后认回了丈夫。每一笔账都算清楚了。”
“可那些百姓呢?”
慧明的声音忽然有些哽。“妖怪在的时候会下雨,百姓能吃饱。妖怪走了,真国王回来了,可他还是不会下雨。卖包子的不知道台上换了人,他只知道今天蒸笼有没有气、面发没发。
菩萨算完了他的因果走了,师徒拿了关文走了。那些人呢?那些在旱灾里饿死的人呢?如果下次又旱了,谁来救他们?”
老僧放下针线,看了慧明很久,随即又低下头,把针线重新拾起来,补完最后几针,剪断了线头。
“你问的这些,经文里没有。”
慧明放下手中的经书,站起来,走出屋子。
月光还亮着,东边的天已经泛出一条白线。远处传来一声钟响。
“佛经里既然没有答案,那这答案就由我来定义吧!”
“封魔之路?呵呵呵,我要让它变成觉醒之路!”
慧明靠着廊柱坐下来,把扫帚横在膝盖上,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另一种沉稳邪魅的声音。
谁都没有发现,一朵黑色的莲花印记在慧明小和尚额头不断闪烁,即现即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