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5 章: 雨中决策突改行程 破旧校舍触目惊心(上)
第675章:雨中决策突改行程 破旧校舍触目惊心
北山县。
雨还在下。
林昊宇站在最前面,雨衣上的水不停地往下淌,在脚下汇成一股细流。他没有打伞,雨帽遮住了大半个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盯着前方那排低矮的房子,很久没有动。
身后四十二个人站在泥泞里,没有人说话。有人撑着伞,有人穿着雨衣,有人什么都没带,就那么淋着。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服上,滴在鞋上,滴在泥里。
“林书记,这就是你说的学校?”叶智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林昊宇没有回头:“进去看看。”
他迈开步子,踩进泥里。泥水没过脚踝,灌进鞋里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。后面的队伍迟疑了一秒,然后跟上了。
学校没有大门。没有围墙。两排房子,一排放着四间,一排三间,中间隔着一块泥地,算是操场。操场上没有硬化,全是泥,雨水积了一个个小水坑,泛着浑浊的光。一个生锈的旗杆立在操场中央,国旗已经褪了色,被雨打湿了,紧紧贴在杆上,一动不动。
林昊宇走到第一排房子前,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,像老人的叹息。
教室不大,大概能坐二十几个孩子。课桌是那种老式的双人桌,桌面坑坑洼洼,刻满了字。椅子高低不平,有的缺了一条腿,垫着砖头。黑板是水泥的,已经磨得发白,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——是拼音,a、o、e。
屋顶在漏水。不是一处,是好几处。雨水从瓦片的缝隙里渗进来,滴在地上,滴在课桌上,滴在椅子上。地上摆着几个盆,铁盆、塑料盆、搪瓷盆,大大小小,接满了水,滴滴答答的,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曲子。
林昊宇站在教室中央,转身看着门口的人。
“这就是石桥村小学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,“七个老师,八十七个学生。一年级到六年级,六个班,挤在这七间教室里。五年前省里来鉴定过,结论是d级危房,建议拆除重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年修修补补,换过瓦片,加固过横梁。但根子的问题,一直没解决。”
叶智勇站在门口,看着教室里的盆和桶,看着漏雨的屋顶,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课桌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刘培文站在他身后,脸色很难看。他认出了这个地方。五年前省里那份鉴定报告,就是他签的字。那时候他已经是常务副市长了。报告送到他手里,他看了,批了“请教育局研究并提出方案”,然后就转了出去。
五年了。他再也没有问过这件事。
他的喉咙发紧,眼眶发酸。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宋亚轩站在最后面,伞撑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的目光从漏雨的屋顶移到地上的盆,又从盆移到课桌上。那些课桌上的刻痕,有字,有画,还有一道一道的划痕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,课桌上也是这样的。那时候他觉得苦,现在看,比这好多了。
“林书记。”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林昊宇回头,看到陈老师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旧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拿着一把破伞,伞骨断了两根,歪歪斜斜地撑着。他的脸上都是雨水,眼镜片上全是水珠。
“陈老师。”林昊宇走过去,“打扰你休息了。”
陈老师摇摇头,看了看站在泥地里的那些干部。他认出了几张脸——在电视上见过。他的心跳加速了,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林书记,这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没什么好看的。我们习惯了。”
林昊宇看着他:“陈老师,你上次跟我说,最缺的不是钱,是有人记得你们在这里。今天我带人来了。不是来检查,不是来作秀,是来看看。让他们看看,你们是怎么过的。”
陈老师的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林昊宇转身看着站在雨里的四十二个人。
“大家都进来看看。不要站在门口,走进来。看看孩子们上课的地方,看看老师们办公的地方,看看这漏雨的屋顶,看看这些接水的盆。看清楚了,回去想想——我们坐在会议室里讨论的那些方案,到底是为了谁。”
没有人动。
沉默了几秒。
刘培文第一个走进来。他的旧雨衣上全是水,滴在地上,和屋顶漏下来的雨混在一起。他走到一张课桌前,伸出手,摸了摸桌面上的刻痕。那些刻痕很深,有的已经发黑,是很久以前刻的。他又看了看桌子的下面,横档断了一根,用铁丝绑着。
“这桌子,我见过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有些沙哑,“五年前省里来鉴定,报告送到我手里。我在上面签了字,批了‘请教育局研究’。五年了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屋顶。
“这些年修修补补,换过瓦片,加固过横梁。但根子的问题,一直没解决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。
“是我的错。”
叶智勇站在门口,看着刘培文的背影。五年前就鉴定为危房了,报告批了“请教育局研究”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方案——十八个亿,新建政府办公大楼、三个城市广场、主干道翻新。
他走进教室,站在一张课桌前。桌面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用小刀刻的——“我要上学”。字迹很新,是最近才刻的。
他的手放在那行字上,很久没有动。
宋亚轩也走了进来。他把伞收起来,放在门口,雨水顺着伞尖淌在地上。他走到讲台前,看着那块水泥黑板。黑板已经磨得发白,粉笔字写上去都看不清了。黑板的边框裂开了,用胶带粘着。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,只剩下几根短的,还有半块板擦,毛都快掉光了。
他转过身,走出教室,站在泥地里,任由雨水打在脸上。
方文山站在教室外面,没有进去。他是纪委书记,管的是干部。但他现在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我们的干部,知不知道这些?五年前的鉴定报告,签了字就没了下文。这五年里,有多少人路过这所学校?有多少人看到过这漏雨的屋顶?有多少人想过要解决?如果没有,那他们在干什么?
他抬起头,看着那排破旧的房子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想起了纪委信访室那些举报信,关于民生的、关于基层的、关于老百姓疾苦的。那些信,他批了,转下去了,然后就忘了。那些写信的人,是不是也像陈老师一样,等了很多年?
他深吸一口气,把脸埋进雨帽里。
郭大江站在最后面,低着头,不敢看。他是万山区委书记,管着一个区。万山区也有这样的学校吗?他不知道。他从来没去看过。他看的都是那些样板学校、示范学校、迎接检查的学校。真正的学校,他没去过。
他的脸发烫,不知道是风吹的,还是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