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怀礼站在郭大江旁边,表情复杂。他是常务副市长,分管财政。他知道市里的钱袋子有多紧,知道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。但他现在在想——如果他的孩子在这样的教室里上课,他会怎么想?
他不敢往下想。
林昊宇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这些人。他没有说话,让他们自己看,自己感受。有些事,不用他说。看到了,就懂了。
陈老师站在一旁,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他不知道这些大人物在想什么,但他看到刘培文眼眶红了,看到叶智勇摸那行字摸了很久,看到宋亚轩站在雨里不动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他觉得,今天来的这些人,跟以前不一样。
“林书记,”陈老师的声音很轻,“要不要去看看老师办公室?”
林昊宇点点头:“去看看。”
陈老师带着他们穿过泥地,走到第二排房子。最西边那间是办公室,门更破,关不严实,用一根木棍顶着。推开门,里面很小,摆着三张办公桌,桌上堆满了作业本。墙角的柜子里放着一些书,不多,但码得很整齐。
办公室的屋顶也在漏雨。一张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塑料盆,接了大半盆水。旁边的作业本用塑料布盖着,怕被淋湿。
陈老师说:“这是我和另外两个老师的办公室。平时备课、改作业,都在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接水的桌子:“那是王老师的桌子。她教五年级语文。上周下雨,她放在桌上的备课本被淋湿了,晒了好几天才干。”
林昊宇走到那张桌子前,拿起塑料布下面的一个作业本。翻开,是一个五年级学生的作文。题目是《我的理想》。
“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,像陈老师一样。陈老师说,读书可以改变命运。我要好好读书,将来回村里教书,让村里的孩子都能上学。”
林昊宇把作业本放回去,转过身,看着陈老师。
“陈老师,你在这里教了多少年?”
“十五年。”陈老师说,“我是这个村的人,师范毕业就回来了。”
“有没有想过出去?”
陈老师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坦然:“想过。刚毕业那会儿,同学都往城里跑,我也想去。但后来看到村里的孩子没人教,就留下了。一留就是十五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这学校,条件是不好。但孩子们爱学习,家长也支持。去年有个孩子考上了县一中,全村人都高兴。这就够了。”
刘培文站在门口,听着这些话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想起五年前那份鉴定报告,想起自己批的那行字——“请教育局研究”。他没有问过研究出了什么结果,没有问过什么时候能修,没有问过孩子们还在不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。他签了字,就忘了。
是他的错。
他擦了擦眼睛,走进办公室,握住陈老师的手:“陈老师,对不起。”
陈老师愣住了: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叫刘培文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五年前省里那份鉴定报告,是我签的字。我批了‘请教育局研究’,然后就再也没问过。这五年,让你们受苦了。对不起。”
陈老师的手在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只是握着刘培文的手,很紧,很紧。
叶智勇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起自己来西山这段时间,去过开发区,去过高新区,去过那些经济强镇。他没来过这里。不是来不了,是没想到要来。他的日程表上,排满了招商引资、项目签约、城建调度。他以为那些就是全部。
他错了。
宋亚轩站在最后面,看着陈老师那张被雨水和岁月侵蚀的脸。他想起组织部那些考察材料,那些“政治过硬、业务精通”的评价,那些站队、那些关系、那些拉帮结派。他突然觉得,那些东西跟这所学校比起来,轻得像灰尘。
陈老师松开刘培文的手,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说:“各位领导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林昊宇看着他:“你说。”
陈老师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能不能……给孩子们换个屋顶?不用新楼,就换个屋顶。不漏雨就行。孩子们下雨天上课,不用打着伞。冬天上课,不用穿着棉袄。就够了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只有雨声,和盆里水滴的声音。滴滴答答,滴滴答答,像钟表在走,像时间在流。
林昊宇看着陈老师,又看了看站在雨里的那些人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开口:“陈老师这个要求,大家觉得过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四十二个人站在雨里,低着头。没有人看林昊宇,也没有人看叶智勇。有人盯着地上的泥水,有人盯着漏雨的屋顶,有人盯着接水的盆。雨声填满了沉默。
林昊宇等了片刻,没有等到任何人开口。
“看来大家都知道,不过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。
他转过身,看着陈老师。
“陈老师,石桥村小学的屋顶,马上就换。不光石桥村,全市所有农村学校的危房,全部排查,能修缮的修缮,不能修缮的看需要怎么解决。一周内拿出方案,半年内全部完成。”
林昊宇看向北山县县委书记郑大河,县长李长明,“你们怎么看?”
郑大河,李长明臊得脸通红,半天郑大河才说道:“林书记,叶市长,我们也没办法,这样情况太多了,不止这一个学校,主要缺钱。”说完低下头。
“没钱?没钱不是你们县委书记,县长的问题吗?国家让你们当官干什么的?不是带领老百姓发家致富?提升经济的?”林昊宇明显带着火气,声音也高了很多。林昊宇为官多年,很少发火,这算一次。
林昊宇又转向叶智勇,语气平和:“智勇,城建方案里的钱,先挪一部分出来。政府办公大楼暂缓,城市广场建一个就够了。剩下的钱,用在刀刃上。”
叶智勇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从那行“我要上学”的刻痕上收回来,看向林昊宇。雨还在下,林昊宇站在门口,雨衣上的水不停地往下淌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我同意。”叶智勇说,“城建方案重新调整。学校的钱,优先保障。”
林昊宇点点头,又看向宋亚轩:“亚轩,干部考察的事,你也看到了。什么样的干部是好干部?不是会站队的,是会干事的。不是会说话的,是心里装着老百姓的。组织部门要好好研究,拿出一个新标准。”
宋亚轩站在雨里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回去之后,组织部牵头,重新梳理干部考察机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