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位?
主动让位?
就因为,对方比自己更适合?
朱元璋忍不住想起了自己。
想起了他是如何从郭子兴的女婿,一步步地,架空郭子兴的儿子,最终,夺取了那支军队的全部控制权。
他想起了陈友谅,想起了张士诚
想起了那些年,为了争夺“谁是老大”这个位置,流了多少血,死了多少人!
他所走过的每一步,都是踩着对手的尸骨,向上攀爬。
他一直认为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权力的游戏,从来就没有温良恭俭让。
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!
可是现在……
李去疾告诉他。
有人,竟然主动走了下来。
把自己老大的位置,亲手,交给了另一个人。
不为别的。
只因为,他觉得那个人,比自己,更适合这个位置。
这……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胸襟?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魄?
朱元璋忽然觉得,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权谋、手段,在这样一种纯粹到极致的“公心”面前,显得是那么的……
渺小,
和,可笑。
但随即,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其荒谬,却又让他无法抑制的念头。
一种,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猜测。
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……
能拥有这种完全不似凡人胸襟的人……
他看了看马皇后,又看向李去疾,脸色变得无比古怪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语气,低声问道:
“先生……”
“这个二当家……”
“他……不会是女儿身吧?”
李去疾刚夹起一片在红油里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,正送进嘴里咀嚼,听到这句石破天惊的问话,整个人一僵。
一口气没喘匀,那股子被震惊和荒谬感顶上来的气,瞬间堵住了喉咙。
“咳……咳咳!咳咳咳!”
李去疾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一张俊脸憋得通红,眼泪都快咳出来了。他感觉自己不是被羊肉呛到了,而是被马大叔这清奇的思路给呛到了。
“老爷!”
旁边的锦书、锦绣、锦鱼三个侍女吓了一跳,瞬间乱成一团。
三女拍背的拍背,递水的递水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没事,没事……”
李去疾好不容易灌下几口茶水,才把那口气顺了下去,他摆了摆手,示意侍女们不用紧张。
而桌子对面的几人,表情更是精彩纷呈。
常遇春张着大嘴,看看咳得满脸通红的李去疾,又看看一脸严肃问出这个问题的朱元璋,满脑子都是浆糊。
为啥啊?咋就扯到女人身上去了?这跟是男是女有啥关系?
沐英也是一愣,随即眉头紧锁,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。
义父这个问题,听起来荒诞不经。
可仔细一想,却又似乎……有那么一点道理。
因为,在他们的认知里,一个男人,主动放弃自己的地位,把权力拱手让人,这种事情,根本不符合男人的天性!
男人的天性是什么?是征服,是占有,是开拓,是把一切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!
谁会放弃?
除非……
除非这个人,她不是为了自己。
一个女人,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,为了成就他的霸业,甘愿退居幕后,付出一切,这……在情理上,似乎说得通。
自古以来,多少英雄故事里,不都有这么一位红颜知己吗?
就像他义父义母!
马皇后则是有些无奈,又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。
她几乎是瞬间,就明白了朱元璋为什么会这么问。
因为在朱元璋的心里,能做出这种不求回报、只为成就对方的“傻事”的,除了圣人,就只有一种人。
那就是,一个深爱着对方的女人。
就像她自己一样。
她可以为了朱元璋,付出一切,不求回报。
所以,当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“让位”故事时,朱元璋下意识地,就代入了他自己最熟悉的逻辑。
想通了这一点,马皇后看向朱元璋的眼神,既有几分啼笑皆非,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。
自己这个男人,有时候可真像个孩子啊。
朱元璋自己也有些尴尬。
他看着李先生被自己一句话问得呛成这样,也知道自己这问题可能问得有些离谱,
同时也知道了答案。
可他就是想不通,除了这个理由,他实在找不到任何能解释这种“禅让”行为的逻辑。
他梗着脖子紧紧盯着李去疾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“哈……”
李去疾呼出一口气,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,十分严肃地说道:
“马大叔,二当家是纯爷们,有妻子有家庭的。”
他也已经反应了过来,明白马大叔为什么会有这想法了。
这也确实符合很多“故事”的基调。
但他这个“故事”虽然魔改了很多东西,但有些东西绝对不能乱说,不然是对伟人的不敬!
看着眼前几人一脸不解的样子,李去疾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感慨。
是啊,怎么能指望他们理解呢?
别说是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古代人,就算是自己,在上一世的小时候,不也一样被各种光怪陆离的说法迷了眼,觉得外面的月亮比较圆,觉得几位伟人没什么了不起吗?
那时候,年少无知,看到书上、杂志上描绘的那个“灯塔国”,只觉得那里遍地黄金,人人自由,简直就是人间天国。
直到后来长大了,走出去亲眼看到了,他才明白过来。
那个号称人间天国,富得流油的地方,原来也会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。
在那些繁华都市的冰冷街头,衣衫褴褛的人,就那么麻木地躺在地上,仿佛在安静地等待死亡。
富人的天堂,却是穷人的地狱。
更可怕的是,这些人不是懒惰,
他们只是运气不好。
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,花光了所有积蓄。
或许是工作的地方突然倒闭,让他们没了活计。
只要交不上房租,他们就会被立刻赶到大街上,失去住址。
而一旦没了住址,就再也找不到任何正经的工作。
没有工作,就没有饭吃,变得不体面。
变得不体面,就更找不到活计。
这是一个死循环,一套无情的连招。,一套专门用来“斩杀”穷人的规矩。
从一个勤劳本分的普通人,沦落到家破人亡,可能只需要短短几个月。
那套规矩,冰冷、残酷,却又“合法合规”。
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,沉默地,将所有掉进去的穷人,碾成齑粉。
所谓的自由,不过是让资本家可以更自由地剥削普通人罢了。
反倒是自己生活的那片土地,在伟人们的改造下,虽然一路走来磕磕绊绊,却始终在做着一件最朴素,也最伟大的事——扶贫。
让那些最穷苦的人,那些得了绝症散尽家财的人,也能有一个兜底的保障,能有尊严地活下去。
没有亲眼见过那种对比,就永远无法体会,生活在一个被伟人庇护过的国家,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。
也永远无法理解,“张麻子”和他的“二当家”那群人,他们所追求的那个“人人平等”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那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,而是实实在在,惠及无数人的伟大事业!
……
雅间里的气氛,一时有些古怪。
还是马皇后,看出了自家男人的尴尬,也看出了李去疾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怅然。
她端起茶壶,给李去疾和朱元璋都续上了茶水,温婉地笑道:
“先生,您慢点说,不着急。”
她柔声开口,将话题自然而然地拉了回来,
“那后来呢?张麻子和那位二当家,还有那些‘同志’们,他们最后,是不是实现了理想,真的建成了那个‘人人平等’的新世界?”
这个问题,让所有人都重新竖起了耳朵。
然而,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,回过神来的李去疾,却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没成?
怎么会没成呢?
这样一支队伍,怎么可能会失败?
马皇后的心也揪了一下,她看着李去疾,下意识地追问:“他们……失败了?”
声音里,带着明显的惋惜和不甘。
可是,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李去疾看着她,再一次,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这下,所有人都懵了。
先是摇头,又是摇头。
这到底是成了,还是没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