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您……您这是啥意思啊?”
常遇春迫不及待地发问,他感觉自己再不问,脑子里的那根弦就要断了。
朱元璋和沐英虽然没开口,但那眼神,就跟俩嗷嗷待哺的雏鸟似的,直勾勾地盯着李去疾,等着他投喂答案。
李去疾没有卖关子,说道:
“他们成功了,但也没有成功。”
“我说他们成功了,是因为,在张麻子和那位二当家,以及他们那一代‘同志’的有生之年,他们确实达成了初步目标,亲手建立起了一个新世界。”
“他们推翻了压在百姓头上的几座大山,他们把欺负人的地主老财,都给办了。”
“他们让千千万万吃不饱饭的穷苦人,都有了自己的田地,有了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“他们承诺过百姓的事情,在他们手里,一件一件,全都兑现了。”
李去疾说到这里,语气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。
这番话,让朱元璋等人听得热血沸腾。
尤其是朱元璋,更是感同身受。
虽然他如今是皇帝“朱元璋”,可他的大部分人生,都是那个出生在农民家、为了生存当过和尚乞丐的“朱重八”。
对于“朱重八”来说,这张麻子,是真正的英雄,是了不起的好汉!
“那……那为什么又说他们没有成功了?”马皇后柔声问道,她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个结。
是啊,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,堪称前无古人的伟业,又何来“失败”一说?
李去疾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,带着一丝怅惘,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“因为啊……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推翻一座看得见的大山,容易。”
“可要推翻一座,看不见的,长在人心里的‘大山’,太难了。”
人心里的……大山?
朱元璋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“你们想啊,”李去疾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,
“张麻子他们那一代人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他们吃过难以想象的苦,见过最深最恐怖的恶,”
“他们经历了最残酷的考验,所以他们信念坚定,一辈子都不会动摇。”
“可他们的下一代呢?下下一代呢?”
“生在新世界,长在庇佑下,没挨过饿,没受过冻,没见过地主老财是怎么把人往死里逼的。”
“他们会觉得,现在拥有的一切,都是天经地义的。”
“时间久了,总会有人,忘记了初心。”
“总会有人,看着手里的权力,心里又会慢慢长出那座‘大山’来。”
“他们会想着,自己是不是可以比别人吃得好一点?穿得好一点?”
“他们的子女,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辛苦,能稍微得到一点特权?”
“当这种想法出现的时候,新的‘压迫’,就又开始萌芽了。”
“张麻子他们可以管住自己,可以管住跟他们一起打天下的兄弟。可他们管不住十年后、一百年后的人心啊。”
朱元璋心里一沉,他太懂这种感觉了。
是啊,人心。
这世上最难测,也最难管的,就是人心。
他当了皇帝,可以给天下百姓定下规矩,可以给文武百官套上枷锁,甚至可以给他朱家的子子孙孙立下祖训。
可他管不住人心。
管不住那些人心里滋长的欲望。
今天想要多吃一碗肉,明天就想多占一亩田,后天就想让自己的儿子比别人高一头。
欲望的口子一旦撕开,就再也堵不住了。
他手下那帮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,有多少人当了官,屁股下的椅子还没坐热,心就已经变了?
他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:
“先生,既然张麻子的威望那么高,为何不干脆立下一套铁律,一套祖宗家法?让后世子孙都照着办,谁敢违背,就严惩不贷!这不就能管住了吗?”
这话,朱元璋是问李去疾,也是在问自己。
他登基之后,日思夜想的,就想给大明朝,给他朱家的子孙后代,立下一套万世不移的规矩,
他之前听了李先生讲过一些道理后,这念头已经淡了,可终究没有完全掐灭。
在他看来,这是为君者、为父者,对后人最后的约束,更是庇护!
李去疾闻言,看了朱元璋一眼,眼神里有些许赞许。
“马大叔,你这个问题,问到点子上了。”
“张麻子晚年的时候,已经意识到了‘人心变化’这个问题。”
“不过,他没有立规矩。”
“他知道,人是会变的,规矩是死的。你今天立下的规矩,明天就有人能想出一百种法子来绕过去。”
朱元璋默然,
是啊,他治下那些文官,最擅长的就是这个。
“所以,”李去疾神情变得严肃,“他想了个法子,一个……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法子。”
“他要发动那些还没被权力腐蚀,思想最纯粹的年轻人,去监督那些已经身居高位的人!”
“让年轻人去揭发!去斗争!”
“让那座长在人心里的‘大山’,刚冒出个头,就立刻被刨掉!”
这话一出,常遇春眼珠子都瞪圆了:“啥?让毛头小子去管当官的?这……这不成心添乱吗?!”
沐英也是心头剧震,这个法子,太过骇人听闻!这岂不是鼓励以下犯上?
朱元璋,在最初的震惊过后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!
好狠的招!
好绝的计!
他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。
规矩是死的,但人是活的!
用一代又一代思想最单纯、最有冲劲的年轻人,去冲击那已经开始僵化、腐化的权力阶层,这不就是一套能自我修正的活规矩吗?!
这比他想的祖训,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!
然而,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朱元璋就皱起眉头。
不对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。
年轻人有热血,但没有权力。
当官的有权力,也有无数种办法对付这些年轻人。这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。
除非……有某些人在后面给这些“鸡蛋”撑腰。
可这样一来……不就变成党争了吗?
他抬起头,正好看到李去疾脸上那抹凝重,心中顿时咯噔一下。
“这法子……失败了?”朱元璋试探着问,“是……没人听他的?”
李去疾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
“那时候,张麻子的威望,已经达到了顶点。他的话,无人敢不从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但问题是,他当时的身子,已经撑不住了。他心有余,而力不足,没办法亲自去盯着这件事。”
“于是,他将这件事,托付给别人去执行……”
李去疾轻轻呼出一口气,
“结果,出大问题了。”
朱元璋的心,猛地揪了一下。
这句话,从李去疾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可落在他耳朵里,却重如泰山。
他能想象到。
一个英雄,在生命的最后阶段,为了守护自己一生的心血,想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法子。
他把希望,寄托在那些他认为最纯粹、最可靠的人身上。
结果呢?
出大问题了。
这比直接战死沙场,还要让人感到悲凉。
“先生,是……是那些执行的人,阳奉阴违?”沐英忍不住问道,他的眉头紧锁,已经预感到了一丝不祥。
在他看来,最大的可能,就是那些被委以重任的人,根本就不办事,或者对着干。
然而,李去疾却再次摇了摇头,他的表情,变得异常古怪,像是在说一件极其荒诞的事情。
“不,他们没有阳奉阴违。”
“恰恰相反,他们……执行得太彻底了!”
“彻底到了……走火入魔的地步。”
走火入魔?
这个词,让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分。
李去疾幽幽地说道:
“你们想啊,张麻子当时的想法是好的。让年轻人去监督当官的,就像是往一潭死水里,扔进去一群活蹦乱跳的鲶鱼,把水搅活了,把那些想偷懒、想贪腐的死鱼,全都给逼出来。”
“这个想法,妙不妙?”
朱元璋下意识地点头。
何止是妙,简直是神来之笔!
“但是!”李去疾话锋一转,“他老人家千算万算,算漏了一点。”
“他算漏了,这群年轻人,他们有热血,有激情,可他们……没有脑子啊!”
“不,说没脑子不准确。”李去疾摆了摆手,
“应该说,他们的那点脑子,跟那些在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比起来,那简直就是刚出生的婴孩,碰上了成了精的老妖怪。”
“张麻子的本意,是让这些年轻人当‘眼睛’,去发现问题,去揭露黑暗。”
“可那些执行的人,却把这个意思,给彻彻底底地扭曲了。”
“他们告诉那些年轻人,你们不是‘眼睛’,你们是‘刀’!”
“张麻子已经亲手赐给你们,用来斩妖除魔的尚方宝剑!”
“你们的任务,不是监督,是斗争!是打倒!是把所有思想不对头的老家伙,全都拉下马!”
朱元璋的眉头一下子收紧了。
他懂了。
监督,和斗争。
天壤之别!
前者是治病,后者……是杀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