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年轻人,本就血气方刚,觉得自己天下第一,真理在握。现在又被人这么一撺掇,觉得自己得了‘圣旨’,那还得了?”
李去疾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。
“他们开始到处找问题。今天,看这个当官的,家里多吃了一顿肉,不对!这是腐化堕落的苗头!拉出来斗!”
“明天,听那个教书先生,多讲了两句过去的老故事,不对!这是怀念旧世界!思想有问题!拉出来斗!”
“后天,见两个老兄弟,因为某件琐事吵了架,不对!这是搞小团体,破坏团结!全都拉出来斗!”
“到最后,发展成什么样了?”
“只要你跟我的想法不一样,你就是坏人!你就是敌人!我就要代表张麻子,消灭你!”
“整个新世界,乱成了一锅粥。”
“好人被当成坏人打倒,坏人却举着‘斗争’的大旗,趁机排除异己,疯狂地攫取权力。”
“那些真正为这个新世界流过血、出过力的老功臣,一个个被安上莫名其妙的罪名,批斗、羞辱,甚至家破人亡。”
“而那些能言善辩、最会喊口号的投机小人,却爬得越来越高。”
“张麻子本想用年轻人去整治官僚。”
“结果,却变成了那些有异心的官僚,利用年轻人,来互相攻伐,清除异己!”
“那把本该悬在所有官僚头顶上的刀,最后,却被不该握的人握住,砍向了那些最不该砍的人!”
李去疾说完,忍不住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,仿佛这样能压住心中的愤懑。
常遇春听得目瞪口呆,他不喜欢动脑子,有些无法理解这种弯弯绕绕,但他听懂了一件事。
那就是,全乱了。
彻底乱套了。
沐英的后背,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想得更深。
他想到了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年轻人。他们以为自己在扞卫理想,在执行领袖的意志,在做最正确的事情。
可实际上,他们只是别人手里,一把最好用的刀。
用完了,随时可以丢掉。
何其可悲!何其可笑!
而朱元璋,他的身子,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。
而是因为……恐惧。
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深深的恐惧。
他想到了自己。
想到了他手下那帮骄兵悍将,想到了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文臣,更想到了他那些正在一天天长大的儿子们!
这个故事,就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的,却是他大明朝未来可能出现的,最可怕的影子!
他,朱元璋,就是那个张麻子!
他也有着至高无上的威望,他说一句话,整个大明都要抖三抖。
如果有一天,他也老了,他也想用一个法子,来确保他朱家的江山,万世不移。
比如用祖训,用规矩,用他朱元璋的威望,去约束后世子孙,去鞭策文武百官。
可是……
他留下的祖训,会不会被人曲解?
他赐下的权力,会不会被人利用?
自己本想保护大明的想法,最终变成一把屠刀,砍向自己人!
“嘶——”
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!
一瞬间,无数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,每一张脸,都变得那么陌生,那么不可捉摸。
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悬崖边上,往前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
而那个叫“张麻子”的人,已经替他掉下去一次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
朱元璋有些迫不及待地问,
“那……那个张麻子,他就……他就眼睁睁地看着?”
“他不是领袖吗?他不是威望最高的人吗?他就任由事情,发展到这个地步?”
马皇后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丈夫。
她知道,他不是在问故事。
他是在问自己。
如果将来,大明也走到了这一步,他这个开国皇帝,这个“领袖”,该怎么办?
李去疾心中轻轻一叹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尽的悲凉和无奈。
“他想管。”
“可是,他管不了了。”
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,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。
这三个字,比“出大问题了”还要让他感到绝望。
怎么会管不了?
他是张麻子啊!
是那个一手缔造了新世界的英雄!
是那个威望达到了顶点,一句话就能让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的领袖!
天下,还有他管不了的事?
“为什么?”朱元璋急切地问道。
李去疾的目光,变得悠远而沉重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那个英雄末路的悲凉场景。
“那时他已经老了,被人蒙蔽了双眼。”
“若是他还年轻十岁,他肯定会亲自查看情况查看效果。”
“就像当初建设军队时,进行‘批评和自我批评’,他肯定会拨乱反正,承认错误改进缺点,完善政策。”“可那些投机份子,隔绝了他和百姓的交流。”
“一开始,他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在那些投机分子的欺骗下,甚至还推波助澜,鼓励年轻人加强‘监督’。”
“当他发现问题严重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”
“那场被扭曲了的‘斗争’,像一场大火,已经烧遍了整个新世界。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,所有人都杀红了眼。”
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谁是好人,谁是坏人,已经没人分得清了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李去疾顿了顿,无比惋惜地说道:“那时候,他快死了。”
“他的身体,因为多年的征战和操劳,已经彻底垮了。”
“投机份子以‘养病’为由,一点一点地架空了他,他发现,”
“他空有威望,却无法将自己的意志传达到外界。”
“他人生的最后阶段,只能躺在病床上,看着外面送进来的一份份报告,看着一个个他亲手带出来的老兄弟,被安上各种罪名打倒,看着那些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,变成了最疯狂的魔鬼……”
“他什么都做不了,在无尽遗憾中离世。”
朱元璋的身子,僵住了。
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场景。
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巨人,如今只能无力地躺在病榻上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,被一群他最信任、最想保护的人,付之一炬。
他想嘶吼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站起来,却没有力气。
他想杀人,却连刀都握不住。
那种无力感,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坏却无能为力的绝望……
朱元璋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这辈子,从乞丐到皇帝,什么苦没吃过?什么罪没受过?
他被人追杀过,他饿到去啃树皮过,他最亲的家人一个个死在他面前过。
他都扛过来了。
他从不觉得那是绝望。
因为,只要他还有一口气,只要他手里还有家伙,就算只是一口破碗,他就能闯出一条活路来!
可现在,李先生描述的这种场景……
这才是真正的绝望!
是英雄末路,是壮志未酬,是亲手缔造的世界,在自己眼前腐烂、崩塌!
“那……那那位二当家呢?”
马皇后忍不住开口了,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,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他难道也生病了吗?他不是队伍的‘心脏’吗?他德高望重,所有人都敬佩他,他……他难道也坐视不管?”
是啊!
朱元璋的眼睛里,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还有那个诸葛亮一样的二当家!
那个能团结所有人,能抚平所有矛盾的完美人物!
他一定有办法!
然而,面对马皇后和朱元璋期盼的目光,李去疾的脸上,却露出了一丝比刚才更加浓重的悲哀。
他轻轻地,摇了摇头。
“他管了。”
“在那场风暴最猛烈的时候,他试图用自己的威望,去保护那些被诬陷的老战友,去劝说那些已经疯狂的年轻人。”
“结果……”
李去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
“他自己,被活活累死了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?!”
常遇春忍不住失声叫了一声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那个“二当家”,那个被李先生形容得如同圣人一般的人物,那个连敌人都佩服他的人……
累死了……
朱元璋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希望,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。
完了。
连“二当家”都倒下了。
那个“新世界”真的要完了。
“怎么回事?!”沐英忍不住问,“那位‘二当家’怎么会累死?”
沐英觉得这说不通!
史书上,诸葛丞相为兴复汉室,六出祁山,日夜操劳,最终星落五丈原,那是为了未竟的大业。”
可张麻子和二当家,他们不是已经打下江山,大功告成了吗?
仗都打完了,天下都是他们的了,怎么还会累死?
这比战死沙场,更让人憋屈!
“没办法啊……”
李去疾的眼神里,透出一股无奈。
“那场大乱,不是敌人从外面打进来。而是整个新世界,从里面,自己开始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