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江宁县,有间客栈。
这是朱元璋第二次躺在这张床上。
床还是那张床,软得能把人陷进去,舒服得让人想就这么睡死过去。
可朱元璋却睡不着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上一次睡不着,是被这屋里种种神仙造物给惊的。
什么一扭就有水的龙头,什么一按就能冲走秽物的马桶,什么能够完美照出模样的镜子……
那会儿,他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,看啥都新鲜,看啥都稀奇,翻来覆去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。
而这一次,他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座山,一座名叫“新世界”的山。
各种名字和词汇,在他脑子里叮叮当当地敲个没完。
张麻子、二当家、年轻的“同志”……
人人平等、禅让制、功成身退……
还有最后那个,那个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终极目标。
富足……且自由。
他朱元璋,从一个要饭的乞丐,一路砍杀,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坐上了这九五之尊的龙椅,
他觉得自己,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可跟李先生说的那个“新世界”比起来……
他忽然觉得,自己当上皇帝就得意了,怎么……怎么就显得那么没出息呢?
朱元璋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,惊动了身旁假寐的马皇后。
黑暗中,马皇后没有点灯,只是柔声问道:“重八,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朱元璋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还在想先生说的那个故事?”
“嗯。”
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朱元璋感觉自己心里那股劲儿堵得慌,不吐不快。
他终于忍不住,侧过身,对着马皇后的方向,压低了声音,说道:
“妹子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觉不觉得,先生说的那个张麻子……”
朱元璋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……他有很多地方,像我?”
马皇后在黑暗中轻轻笑了笑,那笑声里,带着一丝了然。
“何止是像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肯定。
“一样的穷苦出身,一样的被逼得没活路,一样的提着脑袋造反,一样的把一个旧的天下,打了个稀巴烂。”
得到妻子的认同,朱元璋心里非但没有半点高兴,反而更沉重了。
他长叹一声,幽幽地说道:“咱以前总觉得,这天底下,跟咱最像的,就是汉高祖刘邦了。都是从底层爬出来的布衣皇帝。”
话音刚落。
黑暗中,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,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耳朵,然后,轻轻一揪。
“嘶……”
朱元璋一点也不疼,却还是咧着嘴,装作吃痛的样子。
只听马皇后带着几分嗔怪的笑意,说道:“好啊你个朱重八,绕了半天,你拐着弯说我像吕后呢?”
“不敢不敢!”朱元璋连忙讨饶,伸手握住妻子那只手,触手温润,“咱的妹子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后,那个毒妇怎么能跟你比?给她提鞋都不配!”
马皇后这才松开手,轻轻哼了一声,却没再说什么。
被自家妹子这么一闹,朱元璋心里那股子沉甸甸的压抑,散去了不少。
他知道,这是她用自己的法子,在帮他宽心。
这个女人,总能在他最心烦意乱的时候,找到最恰当的方式,让他平静下来。
朱元璋紧了紧握着妻子的手,心里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。
他不再纠结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比较,而是说出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担忧,那个让他辗转反侧、无法入眠的真正原因。
“妹子,李先生是谪仙人,知过去,晓未来。”
“他说的这个张麻子和他的‘新世界’,若是历史上真有,那动静太大了,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”
“所以……这不是过去发生的事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,变得无比凝重。
“先生还说过,一个王朝,国祚撑死了,也就两三百年的光景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。
“你说,这个从穷人里走出来,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新世界的张麻子……”
“会不会……就是将来,推翻我大明朝的那个人?”
一个开国皇帝,在自己年富力强,江山初定的时候,竟然开始思考,将来会是谁来推翻自己的王朝。
这话说出去,谁敢信?
朱元璋自己都觉得荒唐,可这个念头,就像块大石头,死死地压住他的胸口,让他喘不过气。
马皇后听完问题,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表示赞同。
就在朱元璋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,她才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重八。”
“嗯?”
“当年在濠州,你吃了上顿没下顿,郭天叙和孙德崖那帮人,天天排挤你,恨不得你去死的时候。”
马皇后的话,说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,你会穿着龙袍,坐在这应天府的皇宫里?”
朱元璋一愣,摇了摇头:“那时候,能活下去就不错了,哪敢想这些。”
“是啊。”马皇后叹了口气,“那时候,你只是一个谁都能踩一脚的朱重八。”
“而那个高高在上,坐拥天下的元朝皇帝,他会想到,最后把他从大都赶进草原的,会是你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吗?”
朱元璋的心,猛地一颤。
是啊!
当年的元顺帝,怎么可能想到他朱重八?
在他眼里,自己恐怕连只蝼蚁都算不上!
可结果呢?
还不是被他这只蝼蚁,掀翻了龙椅,丢了万里江山!
自己现在,不就成了当年的元顺帝吗?
坐在这龙椅上,看着天下苍生,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。
可谁知道,在将来的某天,会不会有一个“张麻子”,正在忍饥挨饿,正在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?
看着朱元璋半天没说话,但呼吸平顺了很多,马皇后知道,他这是想进去了。
于是,她又换上那副半开玩笑的语气,轻声说道。
“怎么着?”
“咱们大明的开国皇上,难道这就怕了?”
“要不,你明儿就下一道旨意,再写进祖训里,让咱大明朝往后每一代的皇帝,都把天底下所有姓‘张’,外号叫‘麻子’的人,全都给盯死了?”
“一有风吹草动,立马就给抓起来砍了,以绝后患?”
这话说得,简直就是胡闹。
“哈哈……”
朱元璋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这笑声,把胸口那股郁结之气,全都笑了出去。
是啊!
他怕个什么?
他防个什么?
这叫什么事儿啊!
把一个叫“张麻子”的,当成大明朝的生死大敌,写进祖训里代代提防?
这要是传出去,他朱元璋的脸,还要不要了?
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“妹子,你这是在笑话咱呢。”朱元璋无奈地摇了摇头,心里的石头,总算是落了地。
“我可不敢笑话皇上。”马皇后语气里带着笑,“我只是在想,要是真这么干了,那史书上该怎么写咱这位洪武大帝?”
朱元璋哈哈一笑,翻过身来,重新躺平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“史书上会写,咱朱元璋,是天底下头一个,被一个故事吓破了胆的皇帝。”
他的心情,一下子放松了下来。
“妹子,你说的对。”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却变得无比清明。
“咱不用防什么张麻子。”
“咱要是能让大明的百姓,人人有饭吃,有衣穿,活得有盼头,那他就算是叫张天王,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。”
“可要是咱的后世子孙不争气,把这好好的大明江山,弄得跟前元一样,民不聊生,怨声载道……”
朱元璋的声音,变得斩钉截铁。
“那就算没了这个张麻子,也自然会有王麻子、李麻子、朱麻子站出来,替天行道!”
“到时候,这江山丢了,也是活该!怨不得别人!”
马皇后在黑暗中,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这才是她的重八。
不会被恐惧吞噬,而是在恐惧中,找到了问题的根源。
然而,就在马皇后以为今晚的谈话可以结束时,朱元璋却又抛出了一个,比之前那个更让她震惊的问题。
“妹子,咱在想……”
“咱的大明,能不能……也变成那个‘新世界’的样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