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皇后听完朱元璋这句石破天惊的问话,黑暗中,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。
然后,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那笑声,清脆,带着点忍俊不禁的促狭,在这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朱元璋正心潮澎湃,被自家妹子这一笑,给笑得有点懵。
“妹子,你笑啥?”
“咱说正经的呢!”
马皇后翻了个身,凑到朱元璋耳边,压低了声音,用一种一本正经的、调侃的语气,幽幽地问道:
“怎么着?”
“咱们大明的开国皇上,坐龙椅坐得不耐烦了?”
“这是……打算学那张麻子,也想尝尝那‘人人平等’的滋味?”
“陛下,何故造反?”
马皇后自然明白朱元璋的想法,
要是搁在二十年前,皇觉寺里那个连口剩饭都讨不到的朱重八,听了张麻子的话,怕不是要高兴得蹦起来,纳头便拜,跟着那张麻子一条道走到黑。
但现在,这个已经坐上了龙椅朱元璋,怎么可能愿意挪屁股?
朱元璋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脸红,幸好屋里黑,谁也瞧不见。
他自然听懂了马皇后的调侃,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,被自家妹子几句话就给扒了个底儿掉,赤条条地晾在那儿,臊得慌。
他朱元璋是谁?
大明朝的皇帝!九五之尊!
那个“新世界”是怎么来的?是把旧皇帝的龙椅给砸了才来的!
他现在琢磨着想学人家,这不就是琢磨着怎么把自己的龙椅给砸了吗?
那可是皇帝的位子啊!天底下独一份!
他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不就图这个吗?让他放手,那比要他的命还难。
被马皇后看穿了心思,朱元璋非但没生气,反而被这句话给逗乐了,心里的那点不切实际的激荡,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也翻了个身,说道:
“你个婆娘,就会拿咱寻开心!”
他叹了口气,老老实实地交了底。
“咱可舍不得这皇帝的位置。”
“咱的意思是……咱能不能也朝着那个‘富足且自由’的目标奔一奔?”
朱元璋的声音里,带着明显的向往。
“就算做不到最后那一步,让所有人都凭喜好过活,那也太玄乎了。”
“可至少,先生说的第一个目标,‘生存’,咱努努力,总该能试试吧?”
“让咱大明的百姓,人人有饭吃,有衣穿,生了病有郎中看,冬天不会活活冻死在路边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又低沉了下去。
这些话,可这不就是他年轻的时候,作为“朱重八”时,心里想过的事情吗?
怎么当了皇帝,坐到了这皇宫里的龙椅上,反而离这个最初的目标,好像越来越远了呢?
马皇后听着丈夫的话,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,换上了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重八,这事儿……难。”
“先生故事里的那个张麻子,他能那么干,是因为他从拉起队伍的那一天起,脑子里想的,嘴里喊的,手上做的,就都是‘人人平等’这四个字。”
“他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画。”
“而我们呢?”
马皇后没有把话说得太透,但朱元璋已经完全明白了。
他们,不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画。
他们是推翻了前元那幅画,然后自己又画了一幅差不多的。
皇帝还是皇帝,官僚还是官僚,地主还是地主。
只不过,是换了一批人而已。
“想让天底下所有百姓都不再挨饿受冻,这不单单是靠你一个皇帝,下一道圣旨就能办到的。”
马皇后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悲悯。
“这需要满朝文武,上上下下,所有人都跟你一条心,众志成城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能吗?”
可能吗?
朱元璋的脑海里,瞬间闪过无数张脸。
李善长、徐达、常遇春……还有那些跟着他南征北战,如今一个个封侯拜将的功臣。
让他们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条心,去为了天下百姓的“生存”而奋斗?
别做梦了!
他朱元璋,自己当了人上人后,也都开始忘记自己是个要饭的出身。
那些人呢?
别说现在了,
那些人里,有多少在立了战功,有了地位之后,就开始欺压百姓,享受起了人上人的威风?
当初还在打仗的时候,军纪稍微松懈一点,那些昨天还跟百姓称兄道弟的兵痞,今天就敢冲进村里抢粮食抢女人!
他能靠着严苛的军法,把这些人一个个砍了,来整肃军纪。
可他做不到像那个张麻子一样,让整支军队,从上到下,都发自内心地,为了那个叫“人人平等”的理想去拼命!
人心,是会变的。
从泥腿子变成人上人之后,又有几个人,还愿意再去看一眼泥潭里的苦难?
朱元璋的心,沉了下去。
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。
张麻子的敌人,是旧世界的皇帝和官僚。
而他朱元璋,如果真想实现那个目标,他最大的敌人,恰恰就是他亲手建立起来的这个新朝廷,是他身边这帮……他朱元璋的“同志”!
甚至是他自己!
这还怎么搞?
他总不能把自己人都给杀光吧?
那大明朝,也就亡了。
“唉……”
朱元璋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的叹息。
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,空有一身力气,却根本找不到可以撕咬的方向。
“慢慢来吧。”
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安慰自己,也像是在安慰妻子。
听到这话,马皇后轻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?这就认了?”
“这可不像当年那个天王老子都敢拉下马的朱重八啊。”
朱元璋被噎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“咱倒是想不认!可咱跟谁斗?跟那帮跟着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们斗?”
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。
“咱现在是皇帝,他们是功臣,是一整个朝廷!咱总不能把自个儿的江山给拆了吧?”
“能做多少,是多少吧。”
最后一句话,却没了刚才的颓唐,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马皇后一怔,还没等她问,就听朱元璋继续说道。
“妹子,你别忘了,咱家标儿。”
“他跟了李先生三年,耳濡目染,学了多少东西,咱俩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他的性格如何,我们也十分清楚。”
“今天又听了这个‘新世界’的故事,你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?”
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变得笃定。
“咱可以不去想,可他,一定会去做!”
马皇后在黑暗中,能想象出丈夫此刻的表情,那一定是带着几分无奈,又带着几分坚定。
朱元璋朝着马皇后靠了靠,仿佛重新找到了力气,说道:
“咱这个当爹的,现在多给他砍几根拦路的荆棘,多给他铺几块垫脚的石子,将来他走那条路的时候,就能少被扎几下,也能走得更稳当一点。”
“谁敢拦标儿的路,谁想让咱大明朝的百姓过不上好日子……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股子让马皇后十分熟悉的杀气。
“咱就先让他全家都吃不上饭!”
马皇后听着,忍不住又笑了。
“你呀,刚想着学故事里的圣人,怎么一转眼,又琢磨着当回你的屠夫了?”
“嘿!”朱元璋也乐了,伸手在黑暗中握住妻子的手,嘿嘿一笑。
“圣人不好当,屠夫咱熟!”
马皇后也握住了丈夫那只有力的大手,说道:
“重八,你别灰心,也别急着杀人。”
她柔声分析道:“先生的那个故事里,张麻子的成功,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“他成功的最重要的一步,是什么?”
朱元璋心里一动,脱口而出:“改造军队!”
“对!”马皇后肯定地说道,“他把一支只知道抢钱抢粮的土匪,改造成了一支有信仰、有纪律的军队!这才是他能砸碎旧世界最根本的本钱!”
“你现在是皇帝,日理万机,不可能长时间离开应天府。”
“可英子不一样啊!”
朱元璋的眼前,猛地一亮!
是啊!沐英!
“英子这次回去,不是要去东南沿海对付那些倭寇吗?”马皇后继续说道,“那正好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!”
“你就先让他留下来,多跟在李先生身边学一学,好好问问,那个张麻子,具体是怎么练兵的,军队的规矩具体如何,教士兵识字的‘支部’怎么建立。”
“让他别急着用‘鸳鸯阵’去打仗,先参考李先生的法子,练出一支真正的新军来!”
“到时候,拿着这支新军去打倭寇,不正好是检验成色的时候吗?”
朱元璋的心脏,砰砰直跳!
对啊!
他怎么就没想到!
让沐英拜师学艺,用张麻子的方法练兵!
沐英是他的义子,是他最信任的晚辈,忠心耿耿,能力卓绝。让他去学习,去尝试,再合适不过!
在东南沿海练兵,就算搞出点什么动静,也传不到朝堂那些老顽固的耳朵里。
这简直是神来之笔!
“妹子,你……你真是咱的‘二当家’啊!”朱元璋激动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”
马皇后嗔怪了一句,随即又严肃起来,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。
“还有,仙肥、番薯、温室大棚……你想让老百姓吃饱饭,离了李先生这些‘仙术’,行吗?”
“而且,我总觉得,先生肚子里的‘仙术’,还多着呢。”
“这样一位能安天下的谪仙人,是咱们大明的福气,是天下百姓的福气。”
“你可得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好了!”
“千万,千万不能再动那些……不该有的心思了。”
马皇后没有把话说透,但朱元璋已经听懂了。
他知道,自家妹子这是在敲打他。
敲打他之前,因为那个“张麻子”的故事,担心自己的皇位,对李先生动了那一闪而逝的杀心。
朱元璋的老脸一红,心里涌起一阵后怕和愧疚。
是啊!
自己当时真是昏了头了!
李先生是何等样的人物?那是来拯救他大明,点化他朱元璋的谪仙人!
自己竟然因为自己的私心,就对他起了杀心?
这要是真干了蠢事,那他朱元璋,就是大明朝千古第一罪人!
他握紧了妻子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,语气里满是坚定。
“妹子,你放心。”
“咱明白了。”
和妻子聊完天,朱元璋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。
他不再迷茫。
他的心里,已经有了一张清晰的,接下来几十年如何执政的规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