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善长这五天,过得比谁都难熬。
第一天,管家回来说宫里没动静,他还能安慰自己“皇帝忙着处理旱情,再等等”。
第二天,还是没动静。他开始在书房里踱步,从窗边走到书架,又从书架走回窗边。手里捧着一本《汉书》,连看三遍都不知道写的什么。
第三天,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院子里的枣树发了半个时辰的呆。那棵枣树是他当年刚搬进这个府邸时亲手种下的,如今已经能结果了。他忽然想,自己还能看这棵树结几年果?
第四天,他开始怀疑了。是不是那份折子写得太露骨?还是自己算错了?皇帝会不会根本不想让他见那位李先生?
第五天午后,他正在院子里发呆,脑子里全是“宫里怎么还没消息”。
管家匆匆进来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,脸上带着喜色:“老爷,宫里来人了!”
李善长回过神,见到管家的脸色,便知道是好消息。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激动,声音依然平稳:“什么时候?”
“申时三刻,东暖阁。”
东暖阁。
李善长心里咯噔一下。不是太和殿,不是乾清宫,是东暖阁。
这意味着什么?不是正式朝见,是私聊。
私聊好,也不好。
好在皇帝愿意见他,说明还有转圜余地。
不好在东暖阁的谈话不会有记录,不会有旁人,一旦说错话触怒皇帝,连个辩解的证人都没有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要是因为说错话,失去了见那位李先生的机会,那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准备衣裳。”他站起来,走向内室。
管家跟在后头,问:“老爷,穿哪一套?”
李善长站在衣柜前,手指在几套官服上划过。最华贵的那套,是去年皇帝赏的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绣着麒麟纹。
但他没碰。手指继续往右划,掠过几套朝服,最后停在一套深青色的常服上。
这套衣裳他穿了三年,料子已经有些旧了,袖口边缘甚至有些磨白,但胜在不起眼,不张扬。
他换上衣裳,又摘下手上那枚翡翠扳指。那扳指是当年打天下的时候,从一个富商府上搜出来的战利品,成色极好,他戴了十几年。
但今天,他把它放回匣子里,换了一块温润的羊脂玉,式样简单,一点都不扎眼。
管家有些不解:“老爷,这是为何……”
“越低调越安全。”李善长整理衣襟,对着铜镜照了照,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告病在家、谨小慎微的老臣,而不是朝堂上那个一言九鼎的中书省左丞相,
“去东暖阁,不是去朝堂。朝堂上要的是气势,东暖阁要的是恭顺。”
管家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临出门前,李善长又叫住管家:“这几天让你打听京城消息,有没有听到格物院有什么众所周知的动静?”
管家早有准备,禀报道:“大皇子这几日似乎带着格物院的人在筹备什么,具体不详。有人看见格物院往城外运了好几车东西,用厚布蒙得严严实实。”
李善长听完,心中更加确定:这次召见,十有八九和格物院有关,和那位“李先生”有关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出门。
……
东暖阁的烛光暖得很。
李善长进门的第一眼,就注意到了朱元璋脚上的绷带。
皇帝半躺在榻上,一条腿搭在软枕上,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。
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,盯着他的时候,李善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。
李善长跪下请安:“臣李善长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元璋摆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,“身体可好?”
“托陛下洪福,老臣还撑得住。”李善长起身,用余光扫视东暖阁的陈设。
案上有几份奏折,其中一份角落露出“凤阳”二字,纸边被翻得有些卷。墙上挂着一幅大明疆域图,凤阳、河南等旱区被红笔圈出。
李善长心里明白:皇帝心里装着的,不是他这个老臣的生死,而是天下的旱情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更虚了些。一个心系天下的皇帝,会在乎一个老臣想多活几年吗?
“京城祈雨之事,你虽不在,但你举荐的胡惟庸,这几日中书省处理善后得当,甚好。”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。
李善长躬身:“都是陛下圣德,臣只是奉命行事。胡惟庸能做事,也是陛下慧眼识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此次祈雨,实乃天降祥瑞,陛下三日苦修感动天地。老臣虽在府中养病,但听闻此事,也是喜不自胜。只是……”
朱元璋眼皮一抬:“只是什么?”
“老臣愚钝,不知这场雨为何如此蹊跷。”李善长斟酌着用词,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,“来得突然,只落京城,仿佛有神明相助。”
朱元璋嘴角微微一翘,那笑意转瞬即逝:“你觉得蹊跷在哪儿?”
李善长沉默了片刻。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。他知道,接下来这句话,是他今天最大的赌注。
说出来,要么赢得皇帝的信任,要么彻底失去机会。
他最后还是决定把底牌亮出来。
“不瞒陛下,老臣早些年就患了风湿。”他声音放低,甚至带了点自嘲,“每逢天要下雨,膝盖便会隐隐作痛。按以往经验,一旦膝盖开始缓缓疼痛,便是三五个时辰后会下雨的征兆。那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着朱元璋:“那天老臣的膝盖疼得突然,来得急,就像有人拿针扎一样,和以往的缓慢酸胀完全不同。老臣当时便觉得奇怪,后来听闻钦天监也说此雨不合常理,老臣便想,莫非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?”
朱元璋听到李善长说自己有风湿,眼神明显变了。
风湿。
这老家伙居然有风湿。
朱元璋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些年见李善长的场景。
不管是早朝还是议事,李善长从来没露出过半点不适。每次朝会,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,他从没见李善长挪过脚,换过姿势,哪怕是揉一下腿。
朱元璋盯着李善长,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。
这老家伙,能忍。
不是一般的能忍。
风湿这种病,朱元璋没得过,但身边太多人抱怨过。
李善长却能在朝堂上一站就是半天,回去还要处理中书省堆积如山的公务,这些年愣是没让任何人看出破绽。
李善长抬起头,看着朱元璋:“后来听闻钦天监也说此雨不合常理。老臣便想,莫非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?再联想到陛下祈雨时,格物院的火囊云霄辇升空……老臣斗胆猜测,这场雨,或许和格物院有关。”
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盯着他看。
半晌,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“你想见李先生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李善长心里一震,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袍角。
果然,皇帝早就看穿了他递折子的真实目的。
这个人,从来不会被表面的话术糊弄。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就是这样,别人在他面前耍心眼,他都能一眼看穿,然后笑眯眯地等你自己说实话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李善长不再绕弯子,直接承认,“那位李先生助陛下祈雨,功不可没,老臣确实想当面感谢那位李先生。”
朱元璋坐直了身体,搭在软枕上的那条腿也放了下来。他的表情变得严肃:“你是想感谢,还是有别的目的?”
朱元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年的往事。
李善长这个人,从来不做无用功。当年打天下的时候,每次递上来的策略,表面上看是为了军队补给,实际上都会顺手给自己的人脉网留个后门。
这么多年,中书省上上下下,能说得上话的,十个里头有七个都和李善长沾点关系。
他现在提“感谢李先生”,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李善长愣了一下。
他太了解朱元璋了。这个问题,不是试探,是给他一个机会——说实话的机会。
如果他现在还装,还绕,那就真的什么都得不到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渴望:“老臣……想求李先生为老臣延寿。”
这话一出口,东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烛火依然在跳,但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李善长跪了下去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有些颤抖:“老臣年近六旬,日益感觉身体每况愈下,大限将至。如果李先生能改天时,能让雨听从人意,或许……或许也能为老臣这副朽木之躯,延续几年寿数。老臣不求长生,只求多活几年,亲眼看着大明稳固下来,看着陛下选定的继承人顺利登基,看着这个江山真正太平下来。”
他说完这话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都在微微颤抖。
这些天的焦虑,等待,算计,到头来不过是为了这一句话。
求延寿。
一个快六十岁的老臣,拼尽全力想多活几年。
朱元璋听完之后,表情变得古怪起来。
不是生气,不是失望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,像是感慨又不知道该怎么感慨。
李善长跪在地上,心里开始发毛。
难道自己说错话了?
还是皇帝觉得他这个想法太荒谬?
又或者,皇帝根本不想让他见李先生,这次召见就是为了敲打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