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吏一下子就明白县令问的是什么。
毕竟这些话最近传得沸沸扬扬,很多老百姓都在私底下说。
“听着像是流民嘴里传出来的,说……”小吏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说京城下了雨,咱这儿没下,问天怎么就绕着咱走。还有人说得更难听,说京城的人金贵,凤阳的人是草芥,老天爷都嫌弃咱们。”
陈守拙搁下笔,没接话。
这话听着像抱怨,可抱怨这东西,一传十传百,就不只是抱怨了。
他望向县衙门口,空地上,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灾民,都是来领粥的,粥棚还没开,他们就蹲在那儿等。
有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脑袋耷拉在她肩上,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。
他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,但他懂,粮仓要是撑不到下一批调拨,这话就不只是嘴上说说了。到时候这些灾民,会从“坐着等粥”变成“站起来要粮”。
“去打听清楚。”他说,“本官会把外头传的那些话也写上,一字不改,让上头的大人们看看,百姓现在都在想什么。”
小吏愣了一下:“大人,这……写上去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得罪人?”陈守拙冷笑一声,“咱这七品芝麻官,还能得罪到哪儿去?实话实说,比遮遮掩掩强。”
小吏咬了咬牙,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外头这几日,是不是有生面孔在流民里头转悠?”
小吏身子一僵。
“大人慧眼。这应该是有外来的流民传出来的谣言。”
陈守拙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,力道很重。
“查!找出来,盯紧了。这种人,十有八九是有人指使。别打草惊蛇,但也别让他们闹大了。”
小吏退下去了。
陈守拙坐在案后,望着窗外那片晒得发白的天,望着门口那些灾民,没再说话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县令当得憋屈。
朝廷的粮拨不下来,百姓的怨气压不下去,还有一帮人躲在暗处煽风点火。
他就像站在一堆干柴旁边,眼睁睁看着有人拿着火把往这边走,却只能干着急,连阻止的办法都没有。
……
中书省的烛火又亮了一整夜。
胡惟庸面前摊着两份文书,左边是凤阳临淮县县令陈守拙的急报,右边是他这几天命人搜集的各旱区实况。
临淮县的急报他看了三遍。
陈守拙这个人,胡惟庸有印象。
也算是淮西老乡,当初被人举荐,分到凤阳临淮县当县令,一干就是五年。
为人耿直,不善逢迎,所以一直没升迁。
但这份急报写得漂亮。
数据清晰,诉求明确,连百姓私底下传的谣言都一字不落地写上来了,最后还附了一句:“臣不敢欺瞒朝廷,实情如此,望速决断。”
只是这已经是第四道告急文书,其中一些措辞已经不客气了——隐约在质问朝廷是不是想饿死百姓。
胡惟庸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个陈守拙,七品芝麻官,胆子倒不小。
不过这种地方官,他喜欢。
起码不会在关键时候给朝廷添乱。
他没发火,翻开右边的数据。
不好看。
凤阳一些地方的粮价,比三个月前翻了一倍,河南部分地区更夸张,有些地方已经涨了一倍半。
按这个涨法,再过半个月,老百姓连稀粥都喝不起。
更要命的是,流民已经开始出现了——零星的,三五成群的,从乡下往县城聚拢。
流民聚拢不可怕,可怕的是流民聚拢的时候,白莲教的人肯定也在偷偷聚拢。
他把两摞文书合在一起,叹了口气。
增拨粮食,这是第一件要办的事。他提笔批了凤阳的急报,从漕运调拨,走最快的船。
同时给各旱区下了一道令:粥棚全部按“稠粥”标准执行,谁给灾民喝清汤,主官免职,经办人杖责。另外,各地衙门加派人手,严防有人趁乱抢粮。
笔搁下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谣言的事,他没做处理。
前几天都尉府传来新的指示——对凤阳等地的白莲教继续放长线。
胡惟庸想不透。
皇帝到底在等什么?
他能理解京城放长线——京城是皇帝的地盘,京城这边的白莲教据点已经被五城兵马司和都尉府盯得死死的,翻不了天。
白莲教在这儿蹦跶就像在老虎嘴边跳舞,随时能一口咬死。
可凤阳河南等地不是京城。山高路远,要是谣言烧起来,只怕很难灭掉。
要是真闹出民变,就算最后压下去,损失也不会小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。
算了,想不透就先不想。皇帝不让动,那就不动。
但赈灾的事他得盯紧,粮食必须在十天之内运到凤阳,一天都不能耽搁。
至于白莲教的谣言——他只能赌皇帝手里有后手。
赌。
胡惟庸苦笑了一声。堂堂中书省右丞,目前中书省的一把手,混到要赌皇帝比自己聪明,这日子过的。
不过转念一想,这些年跟着皇帝,好像每次赌皇帝更聪明,都赌赢了。
这么一想,心里倒是踏实了些。
……
格物院。
后院的库房门关着,两个都尉府的人守在外头,见刘渊然跟着朱标过来,验了腰牌才放行。
库房里堆着几十个木箱,箱盖上贴着封条。
朱标关上门,开门见山:“渊然,有件事交给你。”
刘渊然站得笔直。跟着大皇子这些日子,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突然被叫过来、然后接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任务的节奏。
“你带队,和上次参与祈雨的都尉府人一起,去凤阳。”
刘渊然点头,没问为什么。
“到了凤阳之后,打着赈灾巡视的旗号进驻。遇上合适的云——”朱标顿了一下,“都尉府的人知道怎么做。你的任务,是确保催雨的每一个步骤都不出差错。”
刘渊然张了张嘴。
他知道怎么做,又不完全知道。
前几天,他奉命主持了碘化银弹丸和细盐粉的制作。
配方是朱标给的,每一步和最后的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,他照着做就行。
做出来的东西装了箱,贴了封条,然后被都尉府的人搬走了。
去了哪儿,用来干什么,没人告诉他,大皇子只是隐约透露和陛下求雨有关。
直到京城下了那场雨。
那天他站在格物院的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云忽然变黑,变厚,最后倾盆而下,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——
那些碘化银,那些细盐粉,真的把雨“拽”下来了?
“殿下。”刘渊然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,“前几天京城那场雨……那些碘化银弹丸,是不是……”
朱标看了他一眼,走到角落的书架上,抽出一本册子,递过来。
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册子不厚,封面上没写字。刘渊然翻开第一页,是大皇子的笔迹——他认得,大皇子的字端正但略带潦草,像是写得很快,急着把脑子里的东西记下来。
刘渊然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渐渐的,手开始发抖。
这些内容,每一条都写得像是亲手做过无数次实验之后的总结。不是空谈,不是猜测,是确定的、可以重复操作的手册。
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。
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天时可测,雨可人为。”
刘渊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合上册子的时候,手指攥得发白,指节都泛出了青色。
“这是……那位先生写的?”他问的是李去疾。在格物院内部,所有人都知道格物院背后有一个手段通天的大人物,虽然从没见过。
朱标点头:“那位先生讲述,我整理记录。渊然,你手里这本册子,是天下第一本催雨手册。”
刘渊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师父带他上山,指着天上的云说:“修道之人,终其一生,不过是想窥得天道一角,或许能知晓风雨何时来,何时去。”
师父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满是向往。
而现在——
他手里捧着的这本册子,不是“窥得天道一角”,是“人力改天时”。
“殿下……”刘渊然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本册子上说的,真的……任何人都能做到?”
朱标看着他,语气平静但坚定:“只要按照上面的步骤,有足够的物资,凡人就能让天下雨。”
凡人。
这两个字像雷一样劈在刘渊然脑子里。
不需要修行。
不需要法术。
不需要苦修十年二十年。
只需要一本册子,一些碘化银或细盐粉,一架火囊云霄辇。
刘渊然沉默了很久。
格物之道的厉害,他学习的这些日子,已经见识过不少。
蒸汽机、望远镜、飞天的火囊云霄辇、能千里传音的装置——每一样都让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。
但那些东西再精巧,说到底还是器物。是人造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器物。
而这个——
这是改天时。
人力改天时。
最让他震撼的不是“能做到”,而是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不需要参与的人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领。
不需要法术,不需要神通,不需要修行。
只需要足够的碘化银,足够的细盐粉,一架能飞的火囊云霄辇,和这本册子。
凡人就能做到。
任何一个识字的、有足够物资的凡人,按照这本册子,按部就班,就能让天下雨。
自己小时候,师父教他吐纳、画符、望气、观星,告诉他这些是能感应天地大道的功夫。
他从小练到大,什么也没感应到。
然后他遇到了朱标。
如今他翻开了这本册子。
十多年的苦修,不如一本手册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刘渊然的眼眶有些发热。
原来不是他不够努力,不是他天赋不够,是那条路本来就走不通。
而现在,他找到了真正的路。
刘渊然把册子合上,双手捧好,像捧着一件极贵重的东西,恭恭敬敬地朝朱标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殿下,我明白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光。
朱标拍了拍他的肩:“凤阳的百姓等着雨。别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刘渊然深吸一口气,用力点头。
他忽然庆幸——庆幸自己离开道观四处历练,庆幸自己遇到了对的人。不然他这辈子,大概就蹉跎在一座道观里,对着一炉香灰求长生,对着满天星辰求天道,最后白了头,什么也求不到。
而格物的路,才刚走了几步,已经看到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