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分,红星湾职工宿舍区一楼走廊的灯泡瓦数不够,光线黄了吧唧的,透着股穷酸味。
艾拉蹲在103室的单人床边。
劳保服脱了一半挂在肩上,露出里头那件洗的发白的旧t恤,胸口印着红星厂三好员工几个掉漆大字。
这是王大妈发的,临走前还顺手拍了拍她的脑门,夸了句穿着精神。
精神个鬼啊,她堂堂财阀千金,这身打扮简直是绝绝子。
艾拉从t恤下摆卷起来的布褶子里,抠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。
这是微型光脑,天鹅座财阀的高定通讯终端。
量子加密,跨星系通讯距离两万光年起步。
走的是财阀自研的第七代跃迁波段,这玩意跟地球人的电磁波完全不在一个频道。
天工那个铁罐头绝对扫不到信号,大概扫不到。
艾拉把光脑贴在耳后,薄片升温并透出一丝蓝光。
她闭上眼,精神力顺着光脑的导波回路往外探。
第一层信道稳的一匹。
第二层信道一路绿灯。
第三层直接堵死。
这不是信号干扰而是撞墙了,撞上了红星湾的心灵网络。
这片心灵网络覆盖的精神力场密不透风,她的跃迁波段刚想溜出去,就被逮了个正着。
光脑的底层代码直接跟心灵网络的高维数据流缠上了,两套语言在同一条线路上疯狂掐架。
艾拉后脑勺一阵剧痛。
她伸手想拔光脑,手举到一半却僵住了,精神力被卷进漩涡根本拔不出来。
心灵网络的数据量级简直是降维打击,拿光脑去接等于用吸管抽水库。
汹涌的精神力碎片顺着导波回路,直接倒灌进她的神经系统。
她看到了海量画面。
一个工人蹲在工地上,满脑子都是老婆做的红烧肉。
一个月球基站的苦逼程序员,正梦见小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刚挖出来的那个远古暴躁老姐白夜,梦里全是三十五亿年前的星际绞肉机,成千上万的战舰碎成渣渣。
隔壁的硅基少女零,正在梦里反复洗那双被王大妈揍过的手,挨揍词条的权重疯狂拉升。
月球上的大花缩在陨石坑里,哈喇子流了一地,梦里全是特大号变异红薯。
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打了个包,劈头盖脸砸进艾拉的意识里。
她的六根手指死死扣住铁床架。
耳后传来几声脆响,光脑外壳直接干碎了。
碎裂的那一秒,一股更深层的东西从网络底部涌了上来。
这玩意不带任何情绪也不讲什么逻辑。
它就是一种很古怪的温度,说不清道不明,就是温热的。
艾拉的意识在这股温度里彻底崩盘,浑身抽搐着砸在地板上,嘴角开始吐白沫。
走廊对面104室的门开了。
零穿着校服站在门口,她没喊救命,左手直接变成细长探针伸出去。
一测,精神力辐射值爆表了。
零的右手开始转换成纳米导线,这套路她熟,上次在食堂差点把自己内核烧穿就是用的这招。
“别乱动。”
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。
陆云穿着灰色棉布居家服,踩着蓝色塑料拖鞋,手里拎着一把老式十字螺丝刀。
木柄发黄掉漆且铁杆生了半截锈,典型的红星厂老古董。
他路过零身边时,随手拍了一下她正在变形的胳膊,零的动作硬生生刹车。
“退回去。”
零老老实实退了一步。
陆云蹲到艾拉身边,翻开她的后脑勺瞅了一眼。
碎成渣的光脑卡在耳后,残余的跃迁波段还在跟心灵网络死磕。
“天工。”
“在呢老板,103室墙体内侧有根二级分支缆线,离地一点三米,偏左十七厘米。”
陆云站起身,左手在墙上敲了两下。
找准位置,手里的破螺丝刀直接捅进墙皮,石灰粉掉了一地。
他也没打算拆墙,反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截半米长的废铜线,表面都氧化发绿了。
铜线一头缠在螺丝刀上,另一头捅进墙里,刚好搭在缆线的屏蔽层上。
接着他手腕一沉,螺丝刀尖直接扎进地面的水泥缝里。
这叫物理接地。
心灵网络里那些狂暴的高维数据流,顺着这根破铜线和生锈的螺丝刀,全给导进了红星湾的地层里。
高维精神力遇上碳基行星的物理外壳,就跟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一样。
嗤的一声。
那块墙皮直接冻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。
艾拉终于不抽抽了,白沫也止住了,像条脱水的鱼一样躺在地上大口喘气。
陆云拔出螺丝刀,那截铜线已经黑成了焦炭。
“醒了没?”
艾拉抓着冰凉的水泥地,缓了大半天才翻过身。
“你,你怎么过来的?”
“天工逮到了你的光脑信号,你按开关那一秒,我这边的警报就拉满了。”
陆云把螺丝刀揣回裤兜。
“我穿着拖鞋跑了三分钟,你再晚醒十秒钟,脑壳就彻底烧坏了,到时候连扫帚都拿不稳。”
艾拉张了张嘴,愣是没憋出一个字。
陆云转头看向零。
“你刚才准备干嘛?”
零的校服袖子还没完全变回来。
“接入核心,注混沌信号强行断电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液态金属基底不可逆损毁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会死。”
陆云在门框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格局打开点,你这条命宝贵着呢,你要是挂了,王大妈明早刚出锅的肉包子谁吃?”
零站在原地没动,液态金属慢慢缩了回去。
她没吭声,但底层数据库里,肉包子的权重又偷偷往上爬了零点五个百分点,这波包子赢麻了。
陆云弯腰把艾拉从地上拽起来,丢回铁架床上。
“光脑呢?”
艾拉把碎成三瓣的薄片递过去。
陆云看都没看,抬手就扔进了走廊垃圾桶。
“听好了,以后在红星湾,所有通讯必须走天工的加密信道,再敢玩这种小动作,下次来的就是秦总了。”
“她要是出手,你连扫垃圾的资格都得没。”
艾拉低着头。
好歹也是天鹅座财阀的第一继承人,现在缩在一米二的破铁床上,穿着掉漆的员工t恤,头发里全是墙灰,惨的一批。
“我没想跑。”她声音小的像蚊子,“我就是想跟家里报个平安。”
陆云在门口停下脚步。
“报平安的事,等星空长城二期搞完再说,你老实打工,我保你命在。”
“你要是敢作妖——”
他瞥了一眼垃圾桶里的残骸。
“下次这把螺丝刀捅的,可就不是墙皮了。”
走廊的破灯泡闪了两下,塑料拖鞋踩在水磨石上的吧嗒声越来越远。
零退回房间关上门。
艾拉坐在床沿,发了很久的呆。
另一边,天工在后台监控节点上默默挂了条加密备注。
废铜线物理接地法,实测绝绝子,建议给所有终端加装物理保险丝。
想了想,它又补了一行。
艾拉想家里人了,这股子情感波动挺复杂,暂定标签想家。
权重参照王大爷的乡愁,按六折算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