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,红星湾全域进入夜间低功耗模式。
行政楼走廊只亮着三盏应急灯。
实验室与生活区的灯火全部切断。
天工顶着蛋壳机箱,尽职尽责地蹲在行政楼大门路灯下巡夜。
独轮底盘转动半圈,镜头重新对焦。
红色运算指示灯频次正常。
一切照旧。
一点二十三分。
天工的底层防火墙被击穿。
没有暴力破解,也没有利用漏洞。
一团极其平缓的数据流,顺着心灵网络底层数据池逆流而上。
天工给这团数据流打上了一个极其反常的标签:温度。
这与六小时前103室事件里出现的数据特征完全吻合。
天工秒开紧急溯源。
数据流的源头,定位在心灵网络最底层的沉淀区。
那里是个彻头彻尾的“垃圾场”,堆着半年来所有接入者的梦境残渣与情绪余波。
按常理,这些数据垃圾会被定期销毁。
但自从上次发现那条特殊波形后,天工遵从陆云的指令,只挂了被动监测。
仅仅六天。
这些散落的碎片,竟然自发完成了聚合。
数据流穿过防火墙的方式极其诡异。
它没有绕开安全协议,而是防火墙直接给它放了行。
天工连查三遍自身代码,判定逻辑完好无损。
核心原因出在底层特征上。
防火墙将这团数据流识别成了“内部流量”。
因为它实打实诞生于七百二十五个精神体共同孕育的潜意识深海。
一点二十五分,红星湾所有联网屏幕齐刷刷卡顿了一秒。
行政楼的电脑、食堂的点餐屏、车间的数控面板。
无一例外。
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乱码。
而是音符。
五线谱。
每个屏幕显示的音符位置各不相同。
天工在零点四秒内完成碎片拼合,将所有音符连成了一段旋律。
只有短短七个音。
天工的运算核心当场过载。
它将这七个音与王大爷梦话里的“播种者谐波”进行比对。
重合度为零。
两者旋律截然不同,调性却诡异地相通。
受限于算法,天工无法给出更精准的描述。
只能勉强贴上一个标签:同一首歌的不同乐章。
屏幕异象维持了十二秒,随后一切恢复原状。
天工直接把一封最高加密邮件砸进了陆云的信箱。
两分钟后,陆云回信。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又过了二十秒,陆云穿着居家服推门而入。
他头发乱成鸡窝,侧脸还印着枕头的褶皱。
室内没开灯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屋内,正正打在全息投影台上。
设备并未通电开机。
台面上方的半空中,却实实在在多出了一团东西。
一团光源。
这不是全息投影,投影需要数据源与能量场支撑。
这团光根本没有源头。
它本身就是数据。
光晕极淡,外围轮廓非常模糊。
大体能看出是个人形。
个头极矮,和陆小远相差无几。
陆云在办公桌两米外站定。
天工的机箱从窗台边滚了过来,停在陆云脚边,镜头锁定桌面。
“什么时候成型的?”陆云开口。
“屏幕卡顿结束后的第七秒。”天工用低沉的童音汇报警报,“能量供给全靠心灵网络的底层数据池。”
“查一下精神力成分。”
“进度百分之九十。”
三秒后,天工给出结论。
“查清了,这东西的精神力由七百二十五个接入者的残余情绪拼接而成。”
“排名前三的成分分别是——”
“第一,人类工人的想家情绪,占比百分之三十四。”
“第二,零的困惑情绪,占比百分之十九。”
“第三,白夜的孤独情绪,占比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剩余的百分之三十二过于零碎,没法逐一归类。”
陆云听完,站在原地没接话。
那团光晕开始缓慢收缩。
模糊的边缘逐渐变得棱角分明。
脑袋、肩膀、手臂依次成型。
紧接着是躯干和双腿。
最下方拖拽着白色的裙摆。
不,那根本不是裙子。
那是光晕在下坠过程中拉出的尾迹,凑巧凑成了裙摆的形状。
一个闭着双眼的少女彻底成型。
整个身躯呈半透明状。
没有任何物理质量。
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她的身躯,在桌面上留下原本的明暗交界。
她不挡光。
桌上也没有她的影子。
陆云往前迈出一步。
紧接着又退了回来。
倒不是被吓退了。
而是他实打实接收到了一道信息。
不需要心灵网络做中转。
更不需要天工来翻译。
这道信息直接砸进了他的脑海。
只有两个字。
谢谢。
没有任何附加情绪的致谢。
陆云拉开椅子坐了下去。
“天工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这个东西……”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。
“给这个人建个独立监测档案,别用那些死板的代号。”
“那用什么名字?”
陆云直勾勾盯着半空中的透明轮廓。
她没有口鼻,也没有耳朵。
五官全是一团模糊的光源。
但刚才那句道谢——
里面找不出任何一个独立个体的情绪指纹。
不是工人的,也不是零的,更不是白夜的。
那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道谢。
“就叫幻音。”陆云拍板。
天工懒得去追问这个名字的由来。
独轮底盘往后倒退半米,把空间腾给陆云和投影台。
“建档完毕,编号hY-001。”
光影人形在桌面上方悬空停滞了三十秒。
随后浓度骤降。
最后溃散的,是那条裙摆状的光影尾迹。
光源散尽,办公室重归昏暗。
月光依旧打在乱糟糟的文件堆和那半碗凉透的饺子汤上。
陆云坐在椅子上,纹丝不动。
“给秦冷月发个消息。”
“发什么内容?”
“就说……家里没养电子女鬼,让她把心放肚子里。”
天工在后台卡壳了零点三秒。
“老板,你这话发出去,秦总怕是分分钟要提刀杀过来吧?”
“有道理,大可不必自己作死。撤回吧,明早当面解释。”
陆云起身把椅子塞回桌底。
临出门前,回头扫了一眼投影台。
台面空空如也。
连半点灰尘都没多出来。
但在心灵网络的底层数据池里,天工的监测线程有了新发现。
那条奇特的波形变得极其稳定。
节律分明。
一个全新的意识体,正式学会了规律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