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碗翻在地上,碎了。
龙吟风没回头。他站在济安堂后院的门槛上,听见屋里那声闷响,像是人倒下时撞到了桌角。他没有进去。诸葛雄也站着,手还搭在门框边,两人谁都没动。
过了片刻,龙吟风开口:“他死了。”
诸葛雄摇头:“还没断气,只是撑不住了。”
“一样。”龙吟风抬脚跨出,“话到嘴边不说,比死还难救。”
他们走到前厅,天光已经照进院子。药童蹲在炉子旁收拾残渣,火早灭了,罐底结着一层黑壳。龙吟风坐到案边,拿起空碗翻看,内壁沾着一点褐色药渍。
诸葛雄把黄纸重新摊开,压在砚台下。“那张令函上的字迹是新写的,墨没渗进纸里。说明不是提前备好的,而是临时传达的命令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龙吟风放下碗,“上面的人随时能换掉他,也能换掉计划。”
“对。”诸葛雄点头,“他不是核心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审了一夜,只换来一句吐血的冷笑。运天宗的老巢在哪?不知道。背后的主使是谁?不清楚。连使者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外面传来吵闹声。
一个守门弟子拦在前厅门口,和一个布衣男子拉扯。那人眉骨有道疤,衣服洗得发白,说话带着南边口音。
“我不要钱!我要见龙大人!”他嗓门大,“我知道妖女的事!她是顾医女的师妹!我在云岫山亲眼见过她进运天宗的门!”
龙吟风起身走过去。
那人一见他出来,立刻挣脱守卫,扑到案前跪下。“大人!我没说谎!去年十月,我在山道背药材,看见一个女人走进崖洞。她穿灰袍,脸上蒙纱,可那身形、走路的样子,和顾清欢一模一样!只是眼神不一样,冷得很!”
龙吟风盯着他。“你说她是师妹?清欢什么时候有过师妹?”
“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”江湖客戊抬头,“但我听老一辈提过,玄机老人门下本有两个徒弟。一个走了,一个留了下来。走的那个,就是现在回来的那个。”
诸葛雄猛地站起,快步走向里屋。他从柜中取出一本旧册,封面写着《南疆医道谱系录》。翻开某一页,指尖落在一行小字上:
“玄机门徒二人。其一承脉,居云城;其二失载,年十六叛出,行踪不明。”
龙吟风接过书,看到最后四个字:**失踪弟子**。
“这书你从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三年前收缴的一批禁书里翻出来的。”诸葛雄声音低,“当时没人注意这一条,以为是误记。”
龙吟风把书放在桌上,手指按住那行字。“叛出?为什么叛?”
“不知道。记录只有这些。”
江湖客戊还在地上跪着。“大人,我不是编的。我还听过一句话——‘双生莲开,一人活,一人死’。山里采药人都这么说。现在顾清欢被传成妖女,可真正动手的是另一个。她们本该是一个命,分成两个人活。”
龙吟风抬头:“谁跟你说的这话?”
“一个疯老头,在山庙烧香时念叨的。”江湖客戊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,回来的那个,是要拿回原本属于她的命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。
诸葛雄皱眉:“所以谣言不是凭空造的。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,为了让那个师妹顶替顾清欢的位置?”
“不一定是顶替。”龙吟风慢慢说,“可能是清算。”
“什么清算?”
“她觉得自己的命被抢了。”龙吟风看着书页,“从小被人带走,流落在外。而顾清欢活着,行医救人,被人尊敬。她呢?躲在运天宗,做见不得人的事。现在她回来了,要让所有人相信——真正的预言之女是她,顾清欢才是假的。”
诸葛雄沉声:“可她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?偏偏在顾清欢频繁使用预知之后?”
“因为她知道清欢快撑不住了。”龙吟风指了指书上“失踪弟子”四字,“感官正在一点点消失。瞎、哑、聋……每用一次预知,就离死近一步。而这个师妹选在这个时候出现,说明她一直在等。”
等一个对手虚弱的时候。
江湖客戊抬头:“大人,我说的都是真话。你们要是不信,可以去云岫山查。那个崖洞还在,洞口有符咒封着,每月初七有人送药进去。我亲眼见过灰袍人接药。”
诸葛雄看向龙吟风。
龙吟风没动。他盯着那本册子,忽然问:“你有没有想过,玄机老人为什么从没提过这个师妹?”
“也许不想提。”诸葛雄说,“也许怕牵连到顾清欢。”
“或者是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”龙吟风合上书,“所以他早就做了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龙吟风站起来,“但我觉得,他会告诉我们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去找他?”
“必须去。”龙吟风走到门口,望向院外街道,“如果这个师妹真是运天宗的人,那她背后一定有人支持。单靠一个失踪弟子,掀不起这么大风浪。”
诸葛雄点头:“而且她能准确掌握顾清欢的身体状况,说明有人在内部传递消息。”
“对。”龙吟风眼神冷下来,“有人一直在看着她怎么一步步走向崩溃。”
江湖客戊这时爬起来,小心翼翼问:“大人……那我呢?”
“你留下。”龙吟风说,“暂时不能走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骗人啊!”
“我相信你看到了什么。”龙吟风看他一眼,“但我不确定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。你先待在偏房,等我们确认之后再说。”
药童过来带人。江湖客戊犹豫了一下,跟着走了。
厅里只剩两人。
诸葛雄低声问:“我们现在就去?”
“不去。”龙吟风坐回案边,“现在去,太急。我们需要更多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证据。”龙吟风指着那本书,“这本册子为什么偏偏三年前出现在禁书堆里?是谁把它藏起来的?又是谁让它被发现的?”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让我们看到这条记录?”
“有可能。”龙吟风手指敲着桌面,“江湖客戊今天能找上门,说明不止他知道。消息已经在传了。有人想让我们知道‘师妹’的存在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不是运天宗。”龙吟风摇头,“他们是造谣方,不会主动暴露内幕。也不是北狄,他们没这么精细的手法。这个人……是在帮我们,但又不肯露面。”
“玄机老人?”诸葛雄试探。
“他不会用这种方式。”龙吟风否决,“他要是想说,早就说了。这个人更谨慎,只能悄悄递消息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们等?”
“等。”龙吟风站起身,“等下一个线索送上门。”
诸葛雄不再问。他把册子重新收好,放进柜中锁上。
外面日头升高,街上行人多了起来。有个卖豆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,声音拖得很长。
龙吟风站在窗边,看着街对面一家茶铺开门。几个客人陆续进去,坐在檐下喝茶。其中一个穿青衫的男子,袖口别着一枚铜扣,形状像一朵半开的莲。
他多看了两眼。
那人察觉,迅速把袖子放下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龙吟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。
他对诸葛雄说:“今天别出门了。”
诸葛雄一愣: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进来那个卖豆腐的,”龙吟风声音很轻,“他绕了三遍才停下。而且他用左手吆喝,右手却一直贴着腰侧。他是假的。”
诸葛雄眼神一紧。
“还有茶铺里那个青衫人。”龙吟风继续说,“他的鞋底干净得过分。早上露水重,走街串巷的人不可能那么干。”
“他们是探子?”
“应该是。”龙吟风缓缓坐下,“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。是冲那个刚说‘师妹’的人来的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江湖客戊一露面,他们就来了?”
“对。”龙吟风看着窗外,“说明‘师妹’这件事,比我们想的更重要。有人不想让她被提起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以为我们信了。”龙吟风嘴角微动,“然后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诸葛雄明白了。他低声说:“所以你让他留在偏房,其实是当饵?”
“对。”龙吟风拿起茶杯,吹了口气,“只要他们敢动手,我们就知道谁在怕什么。”
外面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
茶杯口升起一丝热气。
龙吟风放下杯子,忽然说:“你还记得昨晚使者吐血前说的话吗?”
“哪句?”
“他说,‘你们护得住一时,护不住一世’。”龙吟风盯着杯沿,“他不怕死,但他怕那个人回来。”
诸葛雄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他怕的不是我们,是那个师妹?”
龙吟风没回答。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药童回来了。
他说偏房已经安排好,江湖客戊坐在里面,喝了杯茶,看起来很累。
龙吟风嗯了一声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