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吟风站在山谷入口,雾气从脚边漫上来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诸葛雄在他身后半步,呼吸很轻。
他们已经追到这里。
前方石台上,一道身影正在练剑。动作很快,剑光在雾中划出一道道白痕。那人听见脚步声,忽然收剑,转身看向他们。
是师妹。
她穿着灰白长裙,发带松了,几缕头发贴在脸上。她看着龙吟风,嘴角慢慢扬起:“你们来了。”
龙吟风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的碎石被踩响。
“我有东西要给你看。”他说。
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,纸角有些发皱,边沿还沾着一点泥灰。这是玄机老人留下的信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,还有三个字——“已叛离”。
师妹盯着那封信,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你凭什么拿这个问我?”她声音不高,“你不是我师门的人,也不是执法长老。你算什么?”
“我是来问你为什么。”龙吟风说,“顾清欢从未提过你,但你一直在找她麻烦。你散布谣言,说她是假的预言之女。你还和北狄通信,把南疆的情报送出去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师妹冷笑,“她能预知未来,我就不能?我比她早入门三年,比她更懂经脉推演,可师父只让她进密室翻古卷。我呢?我在外院扫地、煎药、替人试毒针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开始抖。
“有一年冬天,我梦见山崩,压死了三十多个村民。我去报信,没人信。我说那是预兆,他们说我疯了。结果第三天,山真的塌了。你知道后来怎样吗?师父说我是事后编的,罚我跪在雪地里一个时辰。”
龙吟风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次,我看见血月当空,城门失火。我写了警示贴在门房,第二天就被逐出内殿。而顾清欢做了个梦,说某位官员会生病,她只是轻轻说了句‘他心火旺’,全城的人都说她灵验。”
她抬起眼,直视龙吟风:“你说,这公平吗?”
诸葛雄低声开口:“所以你就投靠运天宗?”
“我不需要投靠。”师妹摇头,“是我自己选的路。那天夜里,我独自上山,在崖边坐了一整夜。天快亮时,有人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玄冥长老。”她说,“他站在我身后,说了一句话——双生并蒂,一善一恶。你是那个‘恶’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。
龙吟风感觉到袖口被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不信。”师妹继续说,“我说我不是恶,我只是不被看见。如果我也像顾清欢一样被捧着,我会做更多好事。可长老说,选择才是本质。每一次你不被认可时想报复,每一次你希望别人遭殃,那就是你在选‘恶’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很远。
“然后我问他,既然注定如此,为何还要让我出生?他没回答,只留下一句话:命运如刀,握在手中的是你自己。”
龙吟风终于开口:“所以你选择了恨。”
“不是选择,是觉醒。”她抬手,指尖划过自己的脸颊,“我早就该明白,这个世界不会给我位置,除非我自己抢。运天宗给我权力,北狄给我兵马,我要用这些东西证明——我不是多余的,我不是影子。”
“那你现在证明够了吗?”龙吟风问。
“不够。”她笑了一声,“只要顾清欢还活着,只要还有人相信她是天命之女,我就永远是错的那一个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龙吟风说,“长老说得对,你确实是‘恶’。不是因为预言,是因为你的选择。你本可以离开,可以隐居,可以另立门户。可你选了最狠的一条路——拉所有人陪你痛苦。”
师妹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说你不被看见。”龙吟风看着她,“可你真正想要的,从来不是被看见,而是让别人看不见她。你不是为了自己正名,是为了毁掉她。这才是‘恶’的本质。”
她没说话,手指紧紧攥住剑柄。
诸葛雄悄悄靠近一步,手按在刀上。
“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?”龙吟风声音低了些,“你明明有能力,也有天赋。如果你愿意走正道,完全可以成为一代宗师。可你现在成了什么?一个躲在山谷里,靠勾结外敌来博存在感的人。”
“闭嘴!”她突然吼了一声。
剑尖指向龙吟风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来审判我?你不过是个跑腿的,仗着有点功夫就敢指手画脚!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!”
“我知道。”龙吟风说,“我知道被人误解是什么滋味。我也曾被当成废物,被赶出家门,差点死在街头。但我没去烧别人的房子,也没去引外敌入侵。我选择了另一条路。”
“那是你软弱!”她喊道,“善良就是软弱!忍耐就是妥协!只有强者才能决定什么是正,什么是邪!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龙吟风往前再走一步,“你现在强了吗?你有了北狄的支持,有了运天宗的力量,你觉得心里痛快了吗?还是说,你每天晚上闭上眼,仍然觉得那个在雪地里跪着的小姑娘,还是没人理她?”
师妹猛地后退一步。
她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不懂……你根本不懂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龙吟风说,“正因为懂,我才站在这里。我不想杀你,也不想抓你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不是非得这样活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但很快,那点光熄了。
“晚了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,走向身后的山洞。
“我已经回不了头了。他们不会放过我,我也不会放过她。这一局,要么她死,要么我亡。”
龙吟风站着没动。
诸葛雄低声说:“她不会再回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龙吟风说。
师妹走到洞口,停下。
“你们今天能来找我,说明已经查到一些事。”她说,“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北狄的信,不是我一个人写的。运天宗内部,有比你想象多得多的人,等着那一天到来。”
“哪一天?”
她没回答。
她走进山洞,身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风还在吹。
龙吟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。纸边已经磨得起毛,中间有一道折痕,像是被反复打开看过很多次。
他慢慢把它折好,放回怀里。
诸葛雄看了他一眼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回去。”龙吟风说,“把话整理清楚,写一封回信。”
“回信?”
“对。”他转身往山下走,“用她的笔迹,写一封给北狄的信。就说计划有变,让他们提前行动。”
诸葛雄愣了一下:“你要骗他们?”
“不是骗。”龙吟风脚步没停,“是让他们自己跳进来。”
两人走出一段路,诸葛雄忽然停下。
“你刚才说她回不了头。”他说,“可要是她后悔了呢?要是她想回来呢?”
龙吟风没立刻回答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划破山谷的安静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照下来,落在他肩上。
“那就让她悔。”他说,“但路,是她自己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