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暗,河面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。龙吟风蹲在码头边一块青石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袖的毛边。他面前是第三号仓,门依旧紧闭,那盏破灯笼还在风里晃,绳子吱呀作响。诸葛雄站在他身后半步,斗笠压得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,肤色比昨日更显暗沉。
两人没说话。自午时换装后,一路穿街绕巷,避开了巡丁与商队,只在茶摊歇了片刻。此刻离戌时还有不到两刻,码头上人影渐稀,几艘货船已开始点灯,船工吆喝着收缆、开舱。
“该动了。”诸葛雄低声说。
龙吟风点头,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尘土。他们混入一队挑夫中,肩上搭着空麻袋,脚步放得迟缓。守仓的汉子举着火把挨个验牌,龙吟风眼角扫见旁边一艘乌篷大船正从仓后水道缓缓靠岸,船头写着一个“运”字,漆已剥落。
挑夫队伍行至跳板前,被拦下清点人数。诸葛雄忽然踉跄一步,撞向身旁米袋堆,整摞麻袋哗啦倒地,谷粒撒了一地。守卫骂了句脏话,冲过去踢人。龙吟风趁机侧身滑进船底暗槽——那是装卸私货留的夹道,宽仅容一人匍匐。他贴着湿木爬行数丈,钻进货舱底部一处通风口,翻身落地,滚进一堆麻包之间。
片刻后,诸葛雄也悄无声息地潜入,背靠木箱喘了口气。舱内昏暗,只有顶上三盏油灯摇曳,照出满地箱笼堆叠如山。空气闷浊,混着桐油、药材和陈年木屑的味道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两人屏住呼吸,缩在货堆阴影里。
脚步停在中央。一个身穿靛蓝短褂的男人提灯走来,腰间挂着铜钥匙串。他约莫四十出头,脸窄而长,眉心一道竖纹,眼神锐利。他在一排黑木箱前站定,伸手敲了三下箱面,声音沉闷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船外响起回应,接着是跳板承重的吱嘎声。两个披着灰毡的商人模样的人抬着一具长条木箱进来,放在地上。领头那人摘下兜帽,露出高颧骨、深眼窝的脸,鼻梁上有一道旧疤。他用北地方言说了句什么,声音低哑。
运天宗管事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把双齿铜锁,咔嗒一声打开其中一口箱盖。龙吟风眯眼望去,只见箱内铺着粗布,十名男子双手反绑,嘴塞破布,脚踝套着铁链连在一起,一个个低头蜷坐,气息微弱。有人额头渗血,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昏光下泛着暗红。
管事俯身,捏起一人下巴看了看,又合上箱盖,重新上锁。北狄商人伸手点了点箱体,说了句“明日辰时到界河”,管事应了一声,挥手示意手下将箱子挪到角落。
两人走到舱口低声交谈。龙吟风慢慢抽出匕首,伏地爬行三丈,贴近那口刚封好的箱子。他用刀尖轻轻撬动箱缝边缘的铜钉,动作极缓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诸葛雄蹲在他侧后,耳朵朝外,随时准备示警。
铜钉松动,缝隙拉开寸许。龙吟风凑近细看——里面一名囚徒似有所觉,缓缓抬头。那人满脸污垢,左耳缺了一角,可那双眼睛,他认得。
聂影的旧部。
他曾随皇城司统领查办三州盐案,半年前在北境失踪,官府报称殉职。此刻这人眼白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,但目光尚存清明。他并未出声,只是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,像是确认来者身份。
龙吟风心头一紧,迅速合拢缝隙,收回匕首。他退到诸葛雄身边,低声道:“是自己人。”
诸葛雄眉头拧成一团,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。
就在这时,管事突然转身,目光扫过货堆,“谁在那里?”
龙吟风猛地拽住诸葛雄衣袖,两人翻滚入高耸的麻袋堆夹缝。麻袋积尘扑簌落下,沾了满头满脸。他们紧贴地面,不敢呼吸。上方脚步靠近,灯光斜照下来,在麻袋表面投下长长的影。
管事站在几步外,盯着阴影深处看了几息,终究没上前。他收灯回身,对北狄商人道:“北狄将军要活的,明天送去边境。”
商人点头,拉起兜帽,“路上别出岔子。”
“放心。”管事冷声道,“这一路都是我们的人,到了界河自有接应。只要货不损,银子不会少你的。”
“银子我信。”商人顿了顿,“但我更信命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先后离开货舱,舱门从外锁上,脚步声远去。
龙吟风仍伏在麻袋缝中,额角沁出冷汗。他慢慢转头,看向诸葛雄。诸葛雄也正看着他,眼神沉得像井水。
“他们要把人活着送过去。”龙吟风嗓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是唇形在动。
诸葛雄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盯着那口关押密探的箱子,右手慢慢松开剑柄,改为握拳。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,可那不是愤怒,是克制。
外面传来开船的号子声,甲板震动,船身缓缓离岸。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渐渐清晰,节奏平稳。货舱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油灯偶尔爆个灯花,啪的一声轻响。
龙吟风靠在麻袋上,闭了闭眼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动,也不能出声。管事虽走,船上必有巡夜之人。他们得等更深人静,才能再探一次箱中情况,或是设法留下记号。
可他也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明日辰时到界河,意味着今夜必须做出决断——是冒险救人,还是先脱身报信?若是前者,凭他们二人,面对整船运天宗爪牙,胜算渺茫;若是后者,一旦消息延误,那些人便真成了送往敌营的活礼。
他睁开眼,看见诸葛雄正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炭石,低头在膝盖上磨尖。那是游方郎中常备之物,用来在病患身上标记穴位,他们昨日在当铺顺来的。
“你想留信?”龙吟风低声问。
诸葛雄抬眼,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,只将炭石攥紧。
龙吟风明白他的意思。若他们走不出去,至少得让后来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炭迹不怕水,能存一时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根支撑舱顶的横梁上——那里不起眼,又不易被清扫抹去。
他刚想点头,忽听头顶舱板传来脚步声,不重,但很稳,是一双软底靴子。
两人立刻僵住。
脚步来回走了两趟,停在舱门附近。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轻微转动,却没有完全打开。那人似乎只是例行巡查,并未打算进来。
片刻后,脚步离去。
龙吟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诸葛雄仍坐着,炭石在掌心滚动,眼神却已变了方向,望向货舱另一侧——那里有一扇小窗,半开,透进些许月光,照在地板上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窗外,河水平缓流淌,映着星斗。
船已入主航道。
龙吟风慢慢爬到窗边,借着微光查看外面。两岸树木飞速后退,前方隐约可见几点渔火。他估摸着航速,若保持如此,两个时辰可出城防水域,进入野渡段。那里无官船巡逻,正是最危险的时候。
他退回原处,靠在麻袋上,从内袋摸出那张“戌时接货”的纸条。墨迹未褪,四个字依旧清晰。他盯着看了许久,终于将纸条撕成碎片,塞进嘴里嚼烂,咽了下去。
诸葛雄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不留后患。”龙吟风低声说。
诸葛雄点了点头,将炭石收入袖中。他靠着木箱坐下,闭目养神,但脊背始终挺直,没有真正放松。
舱内重归寂静。
龙吟风仰头望着油灯,火苗微微晃动,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。他想起老乞丐死在街口的事,想起赌坊老板那句“活人会骗人”。一张地图、一块腰牌、一条纸条,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牵着走。他不知道是谁杀了老乞丐,也不知道这船上有没有眼线盯着他们。
但他知道,从他们踏入这条船开始,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舱外传来换岗的呼喊声,模糊不清。接着是碗筷碰撞,有人在甲板上吃夜饭。饭菜味飘进来一点,油腻腻的,混着酒气。
龙吟风听见角落那口箱子有了动静。是铁链拖地的声音,极轻,像是有人在挪动身子。他慢慢起身,猫着腰靠近,趴在箱缝处倾听。
里面传来极细微的呼吸声,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没人说话,但能感觉到他们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挣扎。
他不敢再撬缝,怕惊动巡夜之人。只能默默退开,回到藏身处。
诸葛雄睁开了眼。
“他们在撑。”龙吟风说。
诸葛雄点头,“还能撑到明天。”
“那就得让他们再撑久一点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什么。此时言语无益,唯有等待时机。
龙吟风靠在麻袋上,手摸到内袋里的匕首。刀柄已被汗水浸湿。他忽然觉得肋骨处一阵钝痛,是昨日翻墙时撞伤的地方,现在才开始发酸。
他没吭声,只是把身子往角落缩了缩。
外面,河水静静流淌。
船行于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