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货舱里油灯只剩一盏还亮着,火苗被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歪斜。龙吟风靠在麻袋堆后,指节抵着肋骨那处旧伤,呼吸压得极低。他听见诸葛雄在不远处轻轻咳了一声,那是约定的信号——巡夜换岗了。
他没动,等了三息,才缓缓起身,贴着墙根往角落那口黑木箱挪去。箱子静卧在阴影里,铁链垂地,无声无息。他蹲下身,从袖中抽出匕首,刀尖对准箱壁左侧第三道木缝下方,横划一道短痕,再斜挑收尾,动作轻而稳。这是皇城司密探之间认人的暗记,“龙”字成形,深不过皮。
他退开半步,藏进两堆麻包之间的夹缝,只留一只眼盯着箱体。
起初没有动静。过了片刻,箱内传来极轻的摩擦声,像是有人在缓慢抬头。接着,一只布满血污的手从缝隙间伸了出来,拇指指甲微微翘起,在月光漏进来的一线微光下泛着青白。
龙吟风屏住气,慢慢将手掌递过去,贴上那人的拇指。
指尖落下,一笔一划,缓慢而清晰地在他掌心划出一个字——“聂”。
他心头一震,指节不自觉绷紧。那人手腕微颤,却坚持把最后一笔写完。两人隔着木缝,掌心相贴,谁都没松手。那一瞬间,不是试探,是确认。
龙吟风收回手,低声问:“谁下令的?”
箱中人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如游丝:“聂影……交易。”
他顿了一下,气息更弱:“运天宗……换玄冥剑谱。”
龙吟风瞳孔骤缩。他早知运天宗勾结外敌,却未想到连皇城司统领也牵涉其中。他正要再问细节,忽听舱外铁链轻响,是巡夜者腰间佩刀与锁链相碰的声音,由远及近,停在舱门之外。
箱中人猛地睁眼,目光如钉。他没再开口,而是猛然咬破舌尖,鲜血喷出,染红嘴角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运天宗……杀我……”话音未落,头一歪,身子软下去,像断了气一般瘫在箱角。
龙吟风立刻抽手后撤,翻身滚向货舱尽头。那里有一块松动的船板,边缘嵌着锈蚀的铁扣,是他白天潜入时发现的暗格入口。他用力掀开板面,钻了进去,再将船板虚掩,只留一道窄缝透气。
外面,舱门锁链哗啦作响,接着是钥匙插入的声音。
他蜷在暗格里,背脊紧贴冰冷木壁,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。头顶传来脚步,一双软底靴踏在甲板上,不急不缓,绕着货堆走了一圈,停在那口黑木箱前。
“嗯?”那人低哼一声。
龙吟风闭眼,手指搭在匕首柄上,不敢稍动。
靴声移近箱子,蹲下,似乎在查看箱中人状况。片刻后,又站起,走向另一侧堆放的桐油桶,翻找什么。接着是火折子擦亮的声音,微光一闪,映出那人半边轮廓——不是先前那个管事,是个生面孔,短须,左耳缺了一小块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。
他提灯照了照四周,目光扫过麻袋堆、横梁、通风口,最后落在地上那道新划的刀痕上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抹了抹痕迹,眉头皱起。
龙吟风在暗格里屏住呼吸。他知道这人没看见自己,但只要再往前两步,踩到那块松动的船板,一切就完了。
那人站起身,吹熄火折,转身朝舱门走去。钥匙转动,锁链拉紧,脚步声渐远。
舱内重归黑暗。
他仍没动,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,才轻轻推开船板,探出身来。外面静得能听见河水拍打船帮的闷响。他猫腰靠近黑木箱,耳朵贴上去。
里面传来极轻的呼吸声,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那人没死,只是昏过去了。
他退回原处,靠着木箱坐下,从怀中摸出一小截炭石——和诸葛雄用的一样,是从当铺顺来的。他没点灯,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,在膝盖上磨尖炭头,然后撕下衣角一块粗布,将炭粉均匀抹在布片上。
这不是为了写字,是为了验痕。皇城司密探传信,若遇险情,会在特定位置留下炭印暗号,颜色深浅代表不同等级。他要把这块布按在箱壁刀痕处,看是否留下对应印记。若有,说明这人确实是聂影旧部,且受过密令训练;若无,则刚才的一切可能是陷阱。
他刚要动手,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脚步,是手指敲击木板的声音——三长一短,停顿,再两下。
是诸葛雄的暗号。
他立刻停下动作,仰头望向横梁方向。那声音又响了一次,这次更急。
他收起炭布,悄声穿过货堆,来到横梁下方一处麻袋叠成的高台。诸葛雄正伏在梁上,朝他招手。
他攀上去,两人并肩蹲在阴影里。
“北面窗下,有个人醒了。”诸葛雄低声道,“不是先前那个,是靠里的第二个。他冲我眨了眼。”
龙吟风点头:“我也见了一个。他们认识我,也认得‘龙’字记号。”
诸葛雄眼神微动:“你问出什么了?”
“聂影拿他们换玄冥剑谱。”龙吟风嗓音沉下去,“运天宗和北狄联手,把活人当货物送出去。”
诸葛雄沉默片刻,手慢慢按上剑柄。他没说话,但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,那是他唯一的情绪外露。
“刚才巡夜的是新人。”龙吟风继续说,“耳缺,使弯刀。不是白天那个管事。”
“换岗了。”诸葛雄道,“说明他们警觉了。”
“或者,”龙吟风接道,“有人想灭口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不再多言。此时任何行动都可能暴露,但他们必须留下标记。万一他们走不出去,后来的人至少要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诸葛雄从袖中取出另一块炭石,递给他:“横梁第三根,靠右七寸,刻‘玄’字。只有我们懂。”
龙吟风接过,正要动身,忽听舱底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人在敲击船体内部结构。
他立刻止步。诸葛雄也僵住,耳朵转向声音来处。
又是三下,间隔均匀,接着两下短促敲击。
是另一种暗语。
龙吟风眯眼,低声说:“是囚犯在敲箱底。他们在回应我们。”
诸葛雄摇头:“不对。节奏变了。不是我们在用的。”
两人凝神再听。
敲击声又起——三短,一长,停顿,再三短。
这不是皇城司的记号。
但龙吟风忽然想起什么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抹了炭粉的布,轻轻按在身边横梁上。片刻后取下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布面上赫然显出一个模糊的“运”字。
他脸色一变。
这是运天宗内部联络的隐印,用特制药水涂抹在木材上,干后无痕,遇炭显形。他们白天根本没注意到这根梁被动过手脚。
“有人在监视我们。”他低声道。
诸葛雄立刻抽出短剑,贴着梁木滑行数尺,仔细检查接缝处。果然,在第三根横梁与立柱交界的地方,发现一枚细小铜钉,钉帽涂成木色,不细看根本察觉不了。他用剑尖一挑,铜钉脱落,后面连着一根极细的丝线,延伸进舱壁夹层。
“传音线。”他沉声说,“他们一直听着。”
龙吟风盯着那根丝线,脑中电转。若从他们进舱开始就被监听,那白天的观察、晚上的潜行、甚至刚才的对话,全都在别人掌控之中。可为何至今没人动手?为什么不直接搜捕?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对方想等更多信息。
他们是在钓鱼。
他看向角落那口黑木箱,心头一紧。那些人不是单纯的囚徒,而是诱饵。运天宗故意让他们活着,故意让密探有机会接触,就是为了引出更多同党。
而他刚刚,已经跳进了这个局。
他回头看向诸葛雄:“我们必须换方式传信。”
“不能刻,不能说。”诸葛雄道,“只能留物。”
龙吟风思索片刻,从内袋摸出一枚铜钱。那是他三年前在皇城司领差时发的腰牌配钱,正面刻“龙”字,背面有编号。他将铜钱塞进诸葛雄手中:“你找个机会,把它放进最靠里的那个箱子夹层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诸葛雄点头,正要动身,忽听舱门锁链再次晃动。
这次不是巡查,是开门声。
两人迅速伏低,藏进梁上阴影。舱门被推开,火光涌入,照亮了半间货舱。进来的不是一人,而是三个。为首的是个瘦高汉子,穿灰布短打,腰间别着一对铁钩。他站在舱中央,环视四周,目光在麻袋堆、横梁、黑木箱上来回扫视。
他没说话,只抬手做了个手势。
身后两人立刻分散,一人去查通风口,一人走向黑木箱,蹲下身,伸手探查箱壁刀痕。
瘦高汉子站在原地,忽然开口:“我知道你们在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整个货舱。
“我不抓人,也不杀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只想知道,是谁派你们来的。”
龙吟风伏在梁上,手已握紧匕首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动,一动即败露。
瘦高汉子没等回应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临出门前,他停下,淡淡说了句:“明日辰时到界河,路上不会太平。有些人,怕是撑不到岸。”
门关上,锁链拉紧。
舱内重归黑暗。
龙吟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知道,这句话不是警告,是提醒。
有人不想他们死得太早。
他看向诸葛雄,后者也正看着他。两人眼中都有了同样的念头——这船上,不止一方势力在博弈。
他慢慢从梁上滑下,落地无声。走到角落,重新钻进船板暗格,蜷身躺好。外面,河水依旧流淌,船身随波轻晃。
他闭上眼,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那枚剩下的铜钱。
舱外,月光斜照,映在甲板上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船行于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