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主台之上,烛火被劲风搅得忽明忽暗,映得雪娥手中软剑泛出冷蓝光泽。她剑锋仍缠在聂影脖颈,血线顺着其右颈缓缓滑落,滴在青砖上发出轻微“嗒”声。她双目紧盯对方,一字未落,却已将全身气力压于腕间,只待对方稍有异动,便立刻割断其喉。
就在此刻,台下四角骤然响起脚步杂沓。运天宗弟子自包厢、廊柱、楼梯口鱼贯而出,皆着茶商服饰,袖中短刃已悄然滑出半寸。左侧三人直扑雪娥后背,右侧两人绕至台侧,封住退路。最前方那名执事手持铁骨折扇,扇骨外露如锯齿,冷冷指向雪娥:“花魁娘子,这局你插不了手。”
雪娥眼角微跳,却未回头。她清楚背后杀机已近,但若松剑回防,聂影必反扑。她咬牙,指尖加力,软剑更深陷入皮肉。
一道寒光突闪。
龙吟风自偏席暴起,长剑出鞘不过三寸,便已横掠五步。他左肩微沉,剑尖斜挑,正迎上刺向雪娥后心的那柄匕首。“铛”一声脆响,火星迸溅,持匕弟子虎口震裂,兵刃脱手飞出,撞上梁柱叮当落地。
雪娥浑身一震,猛然回头。龙吟风立于她身侧半步,剑横胸前,目光扫过四周围上来的运天宗众人,面无表情。
“多管闲事!”她低喝,声音发紧。
龙吟风不答。他只微微侧身,将她后背纳入防守范围,剑势未收,反而前压半步,逼得左侧两名弟子后撤。
台上局势瞬变。原本被制的聂影眼中寒光一闪,左掌猛拍桌面。整张红木长桌轰然翻起,重重砸向雪娥与龙吟风。二人被迫跃退,软剑应声脱离脖颈。就在桌底触地刹那,“咔”一声轻响,暗格弹开,数十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呈扇形激射而出,覆盖主台大半区域。
宾客惊叫四散。靠得近的几人惨呼倒地,脸上瞬间浮起青紫血泡。一名运天宗弟子躲避不及,被毒针扎中手臂,顷刻间整条胳膊肿胀发黑,跪地抽搐。
诸葛雄早有戒备。他在龙吟风出手同时便已离座,此刻纵身跃上台沿,长剑舞成一道弧光,将大半毒针尽数扫落。余下几枚擦肩而过,钉入身后屏风,木面即刻泛出焦痕。
他落地未稳,袖中暗器已发。一枚菱形铁蒺藜破空而去,精准击中运天宗执事右肩琵琶骨。那人闷哼一声,折扇脱手,踉跄后退,撞翻一张酒案。
“退!”执事咬牙低吼。
剩余弟子不再恋战,两人架起受伤同伙,迅速向侧门撤离。执事临走前回头盯了诸葛雄一眼,眼神阴狠,随即隐入黑暗走廊。
主台一时安静。唯有地上中毒者呻吟不断,混着远处宾客仓皇奔逃的脚步声。烛火摇曳,照得三人身影交错。
雪娥站在原地,手中软剑垂下,剑尖滴着血。她盯着龙吟风,呼吸略重。方才那一剑救了她,也破了她的攻势。她本可当场斩杀聂影,如今却错失良机。
“你救我……为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龙吟风收剑入鞘,未看她。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瓷片——那是毒针射穿酒杯后残留的碎片,边缘沾着一丝淡绿液体。他用指腹抹了抹,凑近鼻端轻嗅,随即皱眉。
“不是普通毒。”他说。
诸葛雄走过来,瞥了眼地上的中毒者。“见血封喉,十息内毙命。运天宗最近用的都是新配方。”
雪娥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方才握剑太久,掌心已被勒出红痕。她缓缓将软剑收回袖中,动作迟疑,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被人所救。
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高喊:“官兵来了!”
声音粗哑,穿透力极强,仿佛从街口一路奔来。紧接着是马蹄踏地声、铁甲碰撞声由远及近。楼上人群顿时炸开,富商、闲客、伪装的探子纷纷夺路而逃。楼梯口挤作一团,有人被推搡跌倒,惨叫未绝,又被踩踏声淹没。
龙吟风抬头看向二楼雅间。聂影早已不见踪影,帷幕低垂,只余一盏孤灯摇晃。方才对峙之人,如烟消散。
“走。”他说,转身便往楼梯方向去。
诸葛雄紧跟其后。雪娥迟疑一瞬,终究还是迈步跟上。三人混入人流,向下层大堂移动。途中,一名醉汉撞到雪娥肩头,她本能后退半步,却被诸葛雄伸手扶住肘部,稳住身形。
“别掉队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。
雪娥点头,未挣脱。
楼下大门已开,冷风灌入,吹得灯笼乱晃。官兵尚未入楼,但已有斥候在街对面列阵,火把照亮了“巡夜司”旗号。楼内掌柜脸色煞白,正指挥小厮搬桌堵门,却又不敢真拦,只敢虚挡。
三人行至二层转角处,此处为连接东西两翼的回廊,眼下空无一人。龙吟风停下脚步,从怀中取出一方布巾,将那片染毒的碎瓷仔细包好,塞入贴身暗袋。
“他们来得太巧。”诸葛雄低声道,“正好在运天宗撤退时赶到。”
“未必是巧合。”龙吟风目光扫过回廊尽头的通风窗,“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雪娥靠在廊柱边,喘息渐平。她看着龙吟风的动作,忽然道:“你不是商人。”
龙吟风抬眼。
“扮得像,但眼神不像。”她继续说,“商人看人先看衣裳,你看人先看手。”
龙吟风没否认。他只是将布包收妥,重新扣紧外袍。
“那你呢?”他反问,“花魁会随身带能绞断铁链的软剑?会在对峙时不退反进?”
雪娥沉默。片刻后,她嘴角微扬,竟露出一丝近乎真实的笑:“我也没说我是花魁。”
诸葛雄看了她一眼:“你现在不是了。”
脚步声再度逼近。这次是从西侧楼梯传来,靴底敲击木阶,节奏整齐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队伍正在上楼。三人对视一眼,不再言语。
“后巷有密道。”雪娥低声说,“通城西废窑。”
龙吟风点头:“带路。”
三人加快脚步,沿回廊向东而去。途中经过一间雅间,门缝透出微光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。雪娥放轻脚步,右手悄然摸向袖中软剑。
忽然,她停步。
“怎么?”诸葛雄问。
她没答,而是缓缓抬起左手,指向门缝下方——一滴血正从门内渗出,在地板上积成小小一滩,颜色暗红,显然已流出一阵子。
龙吟风蹲下查看,用指尖蘸了一点,捻了捻。
“刚死不久。”他说,“血还没凝。”
里面的人是谁?运天宗漏网之鱼?北狄密探?还是别的什么人?
没人回答。也没时间深究。
楼下的喧哗声更大了。官兵已开始逐层搜查,喝令声、踹门声接连响起。三人不再停留,继续前行。
回廊尽头是一扇小门,包着铁皮,门闩锈迹斑斑。雪娥上前推开,冷风扑面。门外是窄巷,堆满酒坛与杂物,远处巷口隐约可见月光洒在石板上。
他们鱼贯而出。
巷子两侧高墙耸立,头顶一线天光。地面湿滑,遍布积水。三人刚走出几步,身后醉仙楼二层突然亮起数盏灯笼,人影在窗后快速移动。
“他们发现我们不在主楼了。”诸葛雄说。
龙吟风走在最前,一手按剑,警惕扫视四周。巷子不长,约百步便可抵达岔口。只要转入南道,再穿两条街,便能甩开追兵。
雪娥紧跟其后,脚步略显急促。她忽然觉得脚踝一凉——裙摆被积水浸透,狼头刺青若隐若现。她下意识拉了拉衣料,遮住烙印。
就在这时,前方巷口闪过一道黑影。
不是官兵装束。
那人披着斗篷,身形瘦削,手中提着一盏无光的灯笼,静静立于岔路口,仿佛已在等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