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内烛火摇曳,映得主台一片昏黄。那披斗篷的身影立在雪娥三步之外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。全场宾客屏息,目光如钉子般扎在他身上。雪娥站在玉匣旁,指尖仍搭在匣盖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没动,也没再问,只是静静看着那人。
那人缓缓抬手,掀开兜帽。头顶微秃,两鬓斑白,眉骨突起,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目光如刀锋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雪娥脸上。他未语,却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接着,他侧身一步,面具下的脸终于显露——左脸覆着黑铁面具,边缘嵌入皮肉,似是常年佩戴,与肌肤长成一体。右脸肤色青灰,一道陈年刀疤从耳根斜划至嘴角,说话时肌肉牵动,疤痕微微抽搐。
就在这时,他腰间一物随动作轻晃,在灯光下一闪。雪娥瞳孔骤缩。那是块玉佩,古朴无纹,唯中间雕着一朵云雷纹,边角磨损严重,显是经年贴身携带。她认得这纹样。十年前北狄王庭密档中曾记载:司徒家嫡系腰佩云雷玉,代代相传,不离身。
“这玉佩……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刺破寂静,“是司徒家的?”
那人没答。他不动声色地抚了抚玉佩,动作缓慢,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。然后才缓缓开口,嗓音沙哑如磨石:“我叫聂影。”
台下一阵骚动。有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惊疑。运天宗那桌的茶商们 眼神,其中一人悄悄后退半步,手已摸向袖中暗器。北狄那桌的缺耳男子猛地抬头,盯着聂影看了许久,又低头吹了口茶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聂影不理会众人反应。他抬起右手,朝身后挥了一下。四名黑衣弟子应声而入,肩扛五口沉重木箱,步伐整齐地踏上主台。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,震得地板微颤。其中一名弟子上前,依次掀开箱盖。金光乍现——整箱整箱的金锭堆叠如山,每一块都刻着“官铸”二字,成色十足,绝非赝品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千两白银已是天价,如今五箱黄金摆在眼前,足以买下半座城池。
“剑谱归我。”聂影直视雪娥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否则,我烧了这醉仙楼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穿透整个酒楼。靠窗的客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,生怕惹祸上身。角落里一个醉汉刚要起身,被同伴一把按住肩膀,硬生生拽回座位。
雪娥没退。她站在原地,裙裾垂落,遮住了脚踝处那道狼头烙印。她的手指慢慢离开玉匣,垂至身侧。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屈服时,她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细微声响,如同风掠过竹叶,又似针尖划过耳膜:
“别急,剑谱是假的。”
她呼吸一顿。声音来得快,去得也快,根本分不清是谁所传。但她信了。那一瞬,心头压着的石头突然松了。她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场风暴,背后有双眼睛在看着,有个人在告诉她:不必怕。
她抬起头,眼神变了。方才的试探、犹豫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凌厉与决断。她右手一翻,袖中软剑如银蛇出洞,剑身细长柔韧,泛着幽蓝寒光。她手腕一抖,剑光划出半弧,瞬间缠上聂影脖颈。力道不重,却足够让他无法轻易挣脱。
聂影终于动容。他眉头一拧,面具后的双眼骤然眯起,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,却被雪娥一声冷笑止住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,声音低沉却不容抗拒,“你若敢拔刀,我就割断你的喉管。”
她逼近一步,两人相距不过尺许。她能看清他右眼里那一抹惊怒,也能感觉到他颈部肌肉的紧绷。但她没松手。软剑依旧缠绕,一圈又一圈,越收越紧。
“说!”她咬牙,一字一顿,“你和司徒明轩什么关系?”
这句话出口,全场空气仿佛凝固。连那几个装睡的富商都睁开了眼。司徒明轩的名字像是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,激起层层暗流。运天宗的人脸色齐变,北狄那桌的缺耳男子手中茶杯“咔”地一声裂开一道缝。
聂影没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原地,任由软剑勒住脖颈,呼吸略显粗重。但他眼神未乱,反而透出一丝诡异的平静。他看着雪娥,嘴角竟微微扬起,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。
“你问他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却更冷,“那你该先问问你自己——十年前进宫献药的那个夜晚,你在哪?”
雪娥脸色一白。她手指微颤,软剑随之轻晃。但这点动摇转瞬即逝。她咬紧牙关,手上加力,剑刃切入皮肤,一丝血线顺着脖颈滑下。
“少废话!”她厉声道,“今日你不给个明白话,我不只要你命,还要你身后所有人陪葬!”
聂影冷笑。他抬起左手,轻轻碰了碰那道血痕,指尖沾血,缓缓抹开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对峙。
“你以为,凭你这点本事,就能逼我说真话?”他淡淡道,“你可知我为何敢戴着这块玉佩站在这里?因为我不怕人认出来。我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二十年。”
雪娥瞳孔收缩。她盯着他,想从那张残破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,可对方眼神如深渊,毫无波动。
“二十年前,司徒家大火那一夜。”聂影缓缓道,“我不是旁观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:“我是点火的人之一。”
雪娥心头剧震。她手臂一僵,软剑险些脱手。但她立刻稳住,剑锋再次收紧。
“不可能!”她低喝,“当年只有司徒明轩和北狄内应在场!你算什么东西,敢 claim 自己动手?”
“我算什么东西?”聂影笑了,笑声干涩如枯枝摩擦,“我是他兄长的亲卫统领,是司徒凛寒父亲最信任的人。我护了司徒家十年,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的结局。你说,我算什么东西?”
这话如重锤砸下。雪娥脑中轰然作响。她从未听过这段往事。北狄密档里只记着“司徒家谋反伏诛”,连具体过程都语焉不详。可眼前这个人,说得如此笃定,如此真实。
她开始怀疑。怀疑自己手中的剑是否握得太轻,怀疑刚才那句“剑谱是假的”是否真的可信。
但此刻已无退路。
她咬牙,声音冷如霜雪:“就算你是旧部,为何投靠运天宗?为何帮司徒明轩掩盖真相?你若真是忠仆,早该复仇,而不是站在这里抢一张假剑谱!”
“假剑谱?”聂影忽然仰头一笑,笑声里满是讥讽,“你以为运天宗真在乎玄冥剑法?他们要的,从来不是武功秘籍,而是开启皇陵地宫的钥匙。而这页残谱上,藏着地图。”
他说着,目光扫过玉匣,又落回雪娥脸上。
“至于我为何活到现在——”他缓缓道,“因为我活着,比死了更有用。我在等一个人回来。等那个本该死在火场里的孩子,重新踏进云城的那一天。”
雪娥心头一跳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场拍卖,这场对峙,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剑谱,也不是为了黄金。而是一场局——一场等待多年的局。
她正欲再问,忽觉身后气流微动。眼角余光瞥见,运天宗那桌的茶商们已悄然起身,手中短刃滑出袖口。北狄那桌的缺耳男子也按住了刀柄,目光阴沉地盯向主台。
局势一触即发。
但她没松手。软剑依旧缠在聂影脖颈,血迹已浸湿半边衣领。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你还没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她逼近半步,气息几乎喷在他脸上。
“你到底,是不是司徒家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