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虚掩的石门缝隙里漏进来,只照到雪娥脚边一寸。她抬脚迈过门槛,裙摆被勾住,撕开一道口子。龙吟风没回头,火折子在掌心晃了晃,豆大火苗忽明忽暗,映得他右臂衣袖下渗出的血迹发暗。诸葛雄跟在后面,额角那道新伤结了薄痂,血丝还黏在皮肉上。
三人刚踏出废窑口,脚下碎砖突然一沉。
不是塌陷,是下陷。
整块焦土像活物般向内塌缩,裂开一道黑口,三人齐齐坠落。
风声灌耳,龙吟风本能伸手去捞雪娥,指尖擦过她湿透的袖边,没抓住。他腰身一拧,剑鞘朝下猛戳,刺进松土止住下坠之势,人却已悬在半空。头顶石门轰然闭合,月光断绝。黑暗吞没一切。
水声先至。
“噗通”一声,龙吟风砸进冰水里,寒意直冲天灵盖。他呛了一口水,挣扎着浮起,火折子早灭了。他抹了把脸,摸到腰间剑鞘尚在,右手五指张开,在水中划动,触到一块凸起石壁——是潭沿。
他攀上岸,单膝跪地,喘息粗重。右臂撕裂处被冷水一激,疼得他咬紧后槽牙。他扯下内衬布条,就着掌心余温搓成细捻,再以剑鞘猛击石壁。火星迸溅,落在捻上,“嗤”地燃起一点微光。
光亮只够照清三步之内。
诸葛雄伏在浅水里,正用炭条在粗麻纸上速记什么。雪娥蹲在潭边,左手垂在水里,指节青紫,一动不动。
潭面如墨,无波无纹。中央矗立一块石碑,高约六尺,通体乌黑,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,深浅不一,似字非字,似画非画。最上方,一个“玄”字凿得极深,笔锋锐利如刀。
雪娥盯着那个字,慢慢伸出手。
指尖离碑面还有半寸,潭水忽然翻涌。
不是浪,是整片水面往上拱起,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。水珠悬在半空,晶莹剔透,映着火折子那点微光,泛出幽蓝冷色。
水幕中央,浮起一道人影。
银发及腰,眼瞳深海蓝,手持三叉戟,戟尖垂落一滴水,将坠未坠。他嘴角微扬,声音自水底传来,低沉、平缓,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耳膜上:“运天宗与北狄的交易,会引发海啸……”
“北狄”二字出口时,水波荡漾,尾音扭曲成嗡鸣。“海啸”只剩最后一个“啸”字,拖长、变调,最后化作一声短促的气音,戛然而止。
幻影开始消散。银发先淡,接着是三叉戟,最后是那双深海蓝的眼瞳。水幕坍塌,哗啦一声砸回潭中,溅起的水花打湿三人衣襟。
雪娥猛地抽手,左手五指蜷缩,指腹皮肤迅速泛青,指甲盖发紫。
龙吟风剑鞘轻叩石碑三下。
“当、当、当。”
声音沉闷,却震得潭水微颤。石碑正面“玄”字下方,一道细缝无声裂开,越扩越大,咔嚓一声,半块鱼形玉佩从中滑出,坠入潭底淤泥,激起一圈浑浊涟漪。
水太黑,三尺之下伸手不见五指。
雪娥俯身探手,指尖刚触水面,一股细密气泡便从水底涌上来,刺得她双眼剧痛,泪水瞬间涌出。她闭眼后退半步,抬袖抹泪,袖口沾满泥水。
诸葛雄解下腰间火油弹,拔掉塞子倒扣,里面空空如也。他将弹壳扔进水里,听它沉底的闷响。
龙吟风长剑入水,剑尖探到硬物,横拨两下,纹丝不动。他改用剑鞘下压,想撬动,剑鞘却被水草缠住,一扯,断了两根草须,底下仍死死卡着。
雪娥解下腰间软剑。剑鞘中空,她灌满清水,倒置,借水压形成虹吸。浑浊表层水被缓缓引走,水面下降三寸,露出底下淤泥。
玉佩显露。
半枚鱼形,通体墨绿,鱼尾处断口参差,边缘刻着细密云纹,与寻常玉佩不同,纹路不是雕琢而成,而是天然沁入石质,仿佛活物鳞片。
诸葛雄伸手入水,十指插入淤泥,一捧一捧掘出。他捧起玉佩,用衣角擦净泥垢,翻转过来,对着火折子微光细看背面。
缺口严丝合缝,纹路连贯,云纹首尾相接,毫无滞涩。
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块同样墨绿的鱼形玉佩,大小形状完全一致,唯独断口方向相反。他将两块并排按在一起,鱼头对鱼尾,云纹瞬间咬合,严丝合缝,拼成一枚完整鱼形。
“和云岫给我的那块……能拼成双生并蒂莲!”诸葛雄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石面。
龙吟风没说话,只将火折子凑近,火光映在玉佩上,墨绿色泽幽深,不见反光。
雪娥左手指节仍在胀痛,她垂手站在潭心石碑旁,目光落在玉佩拼合处,一眨不眨。
潭水幽幽,映出三人轮廓:龙吟风右臂衣袖浸血未包扎,单膝半跪潭边,掌中托着半块鱼佩;诸葛雄额角血迹已干,正将炭条速记内容反复默诵,指尖沾满黑泥;雪娥裙摆湿透紧贴小腿,狼头刺青隐没于水痕之下,静立不动。
火折子余烬将熄,光晕缩成黄豆大小,映得玉佩边缘泛出一线微光。
龙吟风低头,看见自己右臂袖口裂开处,露出底下一道旧疤,斜贯小臂,皮肉翻卷,早已结痂发白。
诸葛雄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。
雪娥脚踝旧伤复发,一阵阵抽痛,她没扶石碑,也没扶龙吟风,只是把重心换到右脚,左脚脚尖点地,裙摆下摆随动作微微晃动,水珠顺着布料边缘滴落,砸在潭沿青石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龙吟风将火折子插进石缝,余烬微红,勉强照亮三人脚边方寸之地。
诸葛雄把拼好的玉佩小心放回油纸包,一层层裹紧,塞进贴身内袋。他抬手抹去额角干涸血痂,指腹蹭过新结的薄皮,留下一道淡红印子。
雪娥终于动了。她弯腰,从潭边拾起一块拳头大的青石,掂了掂分量,抬手朝潭心掷去。
石头破空,落入水中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涟漪扩散,撞上石碑,又反弹回来,一圈圈荡开。
龙吟风看着那涟漪,没动。
诸葛雄盯着涟漪中心,眼神沉静。
雪娥直起身,左手五指缓缓张开,又缓缓握紧,青紫指节发出轻微脆响。
火折子余烬彻底熄灭。
黑暗重新压下来,比先前更沉。
唯有潭水还在动,一圈圈,无声无息,荡向石壁,又退回来。
龙吟风伸手入怀,掏出半截火折子,又摸出一小块硫磺粉,混着唾液搓成糊状,抹在折子顶端。他抽出剑鞘,再次敲击石壁。
火星飞溅,落在糊上,“噗”地燃起一点幽蓝火苗。
光亮微弱,却足够看清玉佩拼合处的云纹走向。
诸葛雄从怀中取出炭条,在粗麻纸上补记最后一笔。他写的是“玄”字最后一捺,笔锋顿挫,力透纸背。
雪娥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指节青紫未退,指甲盖下透出暗红血丝。
龙吟风将火折子插回石缝,蓝焰摇曳,映得三人影子在石壁上拉长、扭曲、交叠。
诸葛雄把炭条收进袖袋,抬手抹去下巴上沾的一星墨迹。
雪娥抬脚,踩上潭沿青石,左脚脚踝一软,身形微晃,她立刻稳住,没扶任何人。
龙吟风右臂肌肉绷紧,袖口裂口又崩开一分,露出底下翻卷旧疤。
诸葛雄目光扫过石碑,停在“玄”字上,又移开。
雪娥裙摆下摆滴落最后一滴水,砸在青石上,声音清晰可闻。
龙吟风伸手,将火折子从石缝里拔出。
蓝焰在他掌心跳动,映亮他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线,也映亮他右臂袖口下翻卷的旧疤。
他举着火折子,朝前迈了一步。
火光所及之处,潭水幽暗,石碑沉默,玉佩拼合处云纹清晰。
诸葛雄跟上一步。
雪娥左脚落地,右脚抬起,正要迈步。
火折子蓝焰猛地一跳,熄了。
黑暗瞬间吞没三人。
只有潭水还在动,一圈圈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