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熄灭后,黑暗像铁锅倒扣下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龙吟风掌心还残留着硫磺的粗粝感,他没动,耳朵却竖着听水声。潭面涟漪一圈圈撞上石壁,又退回来,节奏缓慢,像是某种暗号。
他左脚往前探了半步,靴底蹭到青石边缘,硬而滑,沾了水苔。右臂伤口裂开的地方已经凉透,血凝在袖口,结成一条僵绳。他咬牙把火折子重新插进怀里,摸出剑鞘,抵住地面撑起身子。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足够穿透水汽。
诸葛雄应了一声,动作利落。他把油纸包贴肉收好,炭条塞回袖袋,顺手将机关弩从背囊取出,挂在腰侧卡槽里。手指在弩机上扫过,确认簧片未锈、箭槽空置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每次脱险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兵器。
雪娥没立刻起身。她左手指节胀痛未消,指甲盖下渗出的血丝被冷水泡得发白,一碰就刺。她用右手撑地,膝盖顶住潭沿,慢慢把体重移上去。裙摆湿透,沉得像裹了层铁皮,每动一下都扯着脚踝旧伤。她没看两人,只低头盯着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,模糊一团,随波晃荡。
三人沿甬道前行,脚步轻而急。龙吟风在前带路,剑鞘垂地,偶尔轻点壁石探路。诸葛雄居中,左手护怀,右手始终按在弩柄上。雪娥落在最后,走得慢,但没掉队。她左脚不敢全落地,总用脚尖点地,一步一挪,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山路出口藏在一处塌陷的崖缝后。龙吟风先探头,夜风灌进来,带着松针和腐叶的味道。月已偏西,林间灰蒙蒙的,树影交错如网。他跃出去,转身伸手拉诸葛雄。诸葛雄摇头,自己攀上。雪娥最后一个出来,龙吟风迟疑了一瞬,还是伸了手。她没握,借着岩棱一撑,翻身落地,站稳时踉跄了一下,扶了棵树才没倒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龙吟风撕下衣襟重新包扎右臂,布条绕过肩背打结,动作干脆。他说完就走,没等回应。
诸葛雄跟上,途中小声提醒:“若有人追踪,必经此路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崖缝,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嘴,吞掉了他们来时的痕迹。
雪娥走在最后,听见这话,脚步顿了半拍。她没说话,只把左手缩进袖口,五指蜷紧。狼头刺青在脚踝处隐隐作痛,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针在皮肉里描了一遍又一遍。
天快亮时,云山轮廓出现在前方。药庐建在半坡,几间青瓦屋错落有致,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,随风轻晃。院门虚掩,一只黑猫蹲在门槛上舔爪,见人来也不惊,只竖起耳朵,绿眼直勾勾盯着。
龙吟风抬手示意停下。他上前两步,叩响门环三下,短促有力。片刻,门开了一线,年轻弟子露出脸,脸色发白:“师尊在堂前等你们。”
四人进屋。云岫站在药炉旁,手里一把银勺正搅着丹砂,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,眼窝深陷。他抬头看见三人,目光先落在诸葛雄怀中,再缓缓移到龙吟风右臂渗血的袖口,最后停在雪娥青紫的手指上。
“伤不轻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龙吟风摇头:“死不了。”
诸葛雄上前一步,从怀里取出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拼合完整的鱼形玉佩。墨绿色泽在晨光里泛出冷光,云纹首尾相接,严丝合缝,看不出拼接痕迹。
云岫放下银勺,走过来。他没戴手套,指尖直接抚上玉佩表面,指腹顺着云纹滑动,速度越来越快,呼吸也乱了。突然,他手一抖,整块玉佩差点脱手。他猛地攥紧,指节发白,整个人晃了晃,靠住桌角才没倒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他喉咙滚动,声音哑了,“是鲛人族的信物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。
“双生并蒂莲现世,海啸将至。”他闭眼说出这句话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龙吟风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云岫睁眼,目光如刀:“我只能告诉你,它不该出现在人间。它一出,潮汐乱,山崩海裂,百里化为泽国。”
诸葛雄盯着玉佩:“可它已经在了。”
“那就尽快封存。”云岫伸手要拿玉佩。
就在这时,雪娥突然跪下。
不是慢慢屈膝,是整个人往前一扑,额头磕在青砖上,发出闷响。她左手仍缩在袖中,右手撑地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我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,“我是北狄送来的间谍。五年前,他们把我安插在醉仙楼。我的任务是接近司徒家的人,传递消息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我不是刺客,也不是杀手。我只是个传话的。但我传过的情报,让云家被围剿,三百多人……没了。”她喉头一哽,没哭,只是肩膀微微抖着。“我不想再杀人了。我宁愿死在这里。”
话音未落,云岫抬手,两枚银针破空而出,精准钉入她肩井与环跳穴。雪娥身体一僵,再也动弹不得,连手指都蜷不起来。她维持着跪姿,头垂着,发丝遮住脸。
“等你说完真话,再解。”云岫冷冷道,收回针囊。
龙吟风盯着雪娥,眼神复杂。他想起醉仙楼那夜,她软剑缠住聂影时的狠厉,也想起官兵围堵时,她扯下灯笼开启密道的果决。一个间谍,会为了救敌而暴露逃生之路?
诸葛雄没看她,只低声问云岫:“这玉佩,怎么处理?”
“藏起来。”云岫接过玉佩,用一方黑布裹好,放进内室木匣,再锁进药柜深处。“谁也不能碰。”
龙吟风点头:“运天宗那边——”
话没说完,山下传来马蹄声。
起初极轻,像是风吹过林梢。接着,地面微震,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一声嘶鸣划破清晨寂静,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密集如鼓点。
年轻弟子狂奔而至,一脚踹开门,跌跪在堂前,喘得说不出话,只抬手指向山道:“师尊!运天宗带人攻上来了!”
龙吟风立刻拔剑出鞘,横挡门前。剑身映着晨光,寒气逼人。他低喝:“所有人进内室!”
诸葛雄迅速将炭条记录塞进贴身内袋,取出身侧机关弩,咔嗒一声上弦,守在窗侧。他透过窗纸破洞观察山道,眉头越皱越紧。
雪娥仍跪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她抬起眼,看向门外那条蜿蜒山路,嘴唇抿成一线。
云岫从内室走出,一手握针囊,一手按在药瓶上,面色凝重。他扫视众人,最后目光落在雪娥身上,没说话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龙吟风站在门边,右臂包扎处又渗出血痕。他没去擦,只盯着远处山道拐角。那里,烟尘渐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