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云城外郭,吹得街角灯笼摇晃。三道黑影贴着高墙疾行,脚步轻得像猫踏瓦檐。龙吟风在前,左手按着怀中那封油纸信,布料已被体温烘得发烫。他没回头,但知道诸葛雄和云岫跟在身后,一个握刀,一个袖中药囊微响。
他们翻过司徒府后园矮墙时,天边刚泛出灰白。巡夜家丁的梆子声从东侧回廊传来,三人伏在假山后等了片刻,待声音远去才起身。书房在正院深处,门前两盏红纱灯还亮着,映出窗纸上一道人影——那人坐着,手里似有东西来回擦拭。
龙吟风做了个手势,指尖划过脖颈。诸葛雄点头,护住侧翼;云岫退半步,右手探入药囊,捏住一枚镇神香丸,以防突发迷烟。三人绕到窗下,借廊柱阴影逼近,龙吟风突然抬脚,一脚踹在门栓处。
门板撞墙反弹,屋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司徒明轩坐在书案后,手中玉佩停在半空。他穿一身绛紫锦袍,腰间玉坠垂下,未系紧的带子搭在椅沿。烛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一双平静的眼睛。他没惊,也没动,只是缓缓将玉佩放在案上,声音平稳:“半夜闯宅,龙大侠倒是比官差还自在。”
龙吟风一步踏进屋子中央,身后诸葛雄关上门,云岫立于门侧,目光扫过四壁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其中一幅女子画像居中而悬,眉目温婉,衣饰华贵。龙吟风盯着司徒明轩,一字一句开口:“二十年前,你嫁祸司徒家通敌,火烧满门,自己坐上家主之位。现在又和运天宗勾结,拿活人炼毒蛊,换北狄支持你称帝?”
司徒明轩听完,嘴角微微一扯,像是听见了笑话。他抬起手,慢慢整理袖口金线,动作从容。然后他抬头,看着龙吟风,忽然笑了声:“龙大侠,你以为司徒凛寒不知道?他只是不敢查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,扎进屋里原本紧绷的空气里。
龙吟风眉头一皱,没说话。诸葛雄却往前半步,刀柄已露在外鞘,声音低沉:“你说什么?少主知情?”
“你们以为他是受害者?”司徒明轩慢悠悠站起身,踱到书架旁,抽出一本旧册子,随手翻开,“他回云城六年,府里每月失踪三人,死状诡异,血被抽尽,脏腑化水。他当真一点没察觉?”
云岫眼神微动,仍站在门边,手指却悄然收紧。他知道那种尸体——绿液渗肤,七窍流脓,是毒蛊试体的典型征兆。若真如司徒明轩所言,司徒凛寒这些年竟从未追查,那就不是疏忽,而是默许。
“他怕。”司徒明轩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,语气忽然冷了几分,“怕查到最后,发现仇人不是我,是他自己心里那点软弱。他母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‘别回来’。可他回来了,穿着那身玄色金纹袍,装模作样当他的少主。他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吗?知道自己母亲为何非死不可吗?”
龙吟风听得心头火起,厉声道:“住口!你没资格提她!”
“我为何不能提?”司徒明轩转过身,直视龙吟风,“我是他叔父,是看着他长大的人。他母亲临终前托孤于我,我把她最后遗物交到他手上——那块玉佩,刻着司徒家嫡脉印记。他戴了六年,却从没问过,为什么偏偏是我亲手交给他的。”
他说完,又走回案前,拿起那块玉佩,在烛光下轻轻摩挲。玉质温润,边缘雕着云雷纹,正面一个“凛”字,背面隐约可见半个“寒”字刻痕。
“他不敢查。”司徒明轩重复一遍,声音更低,却更锋利,“因为他怕真相。怕自己这些年忍辱负重,不过是在演一场别人写好的戏。你们拿着一封信就敢来问责,可曾想过,这信是谁写的?谁让它刚好落在你们手里?”
龙吟风咬牙,手已按在剑柄上。他不信这些话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敲进他原本坚定的信念里。他想起密道中那滩绿水,想起炼毒炉旁焦黑的卷轴,想起那句“至亲之血开卷”——若真是血脉相连之人,难道……会是司徒凛寒?
就在这时,窗外一道寒光破纸而入。
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,快得看不见轨迹,直取司徒明轩咽喉。司徒明轩头一侧,针尖擦过颈侧皮肤,带出一线血痕。他本能后仰,椅子翻倒,而那枚毒针去势不减,狠狠钉入身后墙上——正是那幅女子画像的脸部位置。
针尾微颤,正插在画中女子右眼上方。
屋里瞬间死寂。
龙吟风猛地抬头望向窗户,只见窗纸破了个小洞,边缘焦黑,似被热气灼过。他立刻冲到窗边,推开木棂,外面是条窄巷,青石地面湿漉漉的,不见人影,也无足印。他探身左右查看,巷子两端皆空,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诸葛雄拔刀出鞘三寸,护在龙吟风侧后方,双眼紧盯窗外暗处。云岫则快步走到画像前,仔细查看毒针插入的位置。针身银亮,无铭文,但靠近针尾处有一圈极细的螺旋纹路,像是某种机关特制。
“不是普通暗器。”云岫低声说,“这类针多用于远程机括发射,需配合弩槽与弹簧,人力难及此速。”
“有人灭口。”诸葛雄沉声道,“或是不想让我们继续问下去。”
龙吟风收回目光,转身盯着司徒明轩。后者已扶起椅子,右手抚着脖子上的伤口,指尖沾血。他脸色阴沉,却未呼救,也没叫人。他只是看着那幅被毁的画像,眼神复杂。
“她不该死。”司徒明轩忽然说,声音低哑,“我兄长愚忠朝廷,不肯与运天宗谈合作,结果被人构陷谋反。那一夜大火,我赶到时,她已经倒在房梁下,手里还攥着这块玉佩。我捡起来,藏了十九年,等他回来亲手交给他。”
龙吟风冷笑:“你现在说这些,是想博同情?还是拖延时间?”
“我不需要你们信。”司徒明轩放下手,走到案前,拿起玉佩,紧紧握在掌心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,这封信——”他指了指龙吟风怀里,“不是运天宗写的,也不是北狄人留的。它来自一个你们根本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一个早就该消失的名字。”司徒明轩抬眼,目光如刀,“聂影。”
屋外传来一声乌鸦啼叫,短促而刺耳。
龙吟风瞳孔一缩。聂影——那个脸上有蝴蝶胎记的毒人首领,二十年前据说是因泄露军情被逐出司徒家,后来销声匿迹。若这信是他所留,那他在密道中见到的父亲尸骸,又是谁?为何要引他们来此?
云岫皱眉,低声问:“他为什么要写这封信?陷害你?”
“不是陷害。”司徒明轩摇头,“是逼我现身。他等这一天很久了。他知道我会见你们,知道我会说出部分真相,所以他选在这个时候出手——用毒针打断对话,让我无法解释更多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的,都是真的?”诸葛雄握紧刀柄,“司徒凛寒真的知情?”
“我只说了他知道一部分。”司徒明轩冷笑,“至于他愿不愿意面对,那是他的事。就像现在,你们可以选择相信我,也可以选择杀了我。但只要我还活着,运天宗就不会真正动手。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弱点——他们怕的不是朝廷,不是江湖,而是那个名字。”
“哪个名字?”
司徒明轩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,指腹缓缓擦过“凛”字边缘,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记忆。
龙吟风盯着他,忽然觉得这间书房像一口深井,越往下看,越看不见底。他们本是来问责的,可现在,问题越来越多,答案却越来越远。
窗外天色渐亮,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,落在那幅被毒针贯穿的画像上。画中女子依旧微笑,可那只被刺中的眼睛,却像在无声控诉。
云岫伸手,轻轻碰了下针尾。金属冰凉,毫无反应。
就在这时,司徒明轩缓缓抬起头,看向门口方向,声音低沉:“你们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下一波针,不会只有一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