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血砸在地面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龙吟风的右脚刚迈出第三步,眼前景象骤然扭曲。炉火的颜色变了,从赤红转为刺目的橙白,像一场无声爆炸撕开夜幕。他看见皇陵石阶崩裂,黑烟冲天,火舌舔舐着刻满符文的墓碑。一个身影站在火海中央,背对着他,披风猎猎作响——是聂影。那人缓缓回头,嘴角咧开,声音穿透烈焰直灌耳中:“司徒家该灭!”
他的膝盖一软,脚步踉跄,剑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线。
诸葛雄靠在东墙,右手仍握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他察觉到龙吟风停步,想开口提醒,却见对方猛地甩头,额角青筋跳动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。紧接着,龙吟风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,视线重新聚焦。
炼丹房回来了。
丹炉仍在燃烧,火焰自炉心腾起,热浪扑面。司徒明轩立于控制台后,手中捧着一只暗红色陶罐,正将里面的粉末缓缓倒入炉口。那粉末呈细沙状,落地即燃,与炉内药剂接触后泛起诡异紫光。
龙吟风瞳孔一缩,抬腿欲冲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拉住。迷香仍在侵蚀肺腑,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铁屑。他强撑着向前跨出一步,喉咙发干,嗓音嘶哑:“住手。”
司徒明轩没理他,继续倾倒粉末,动作平稳得如同祭祀仪式。
角落里的雪娥忽然抬头。她原本低垂的眼皮颤了颤,目光死死盯住那罐红色粉末。她的嘴唇动了两下,终于挤出声音:“那是引爆毒人的药!”
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。
龙吟风立刻停下脚步。他不再看司徒明轩,而是迅速扫视四周。木桌靠在西北角,上面摆着几个空酒坛和一只未启封的烈酒陶瓮。他转身就扑过去,一把抄起那只沉甸甸的酒坛,拔腿便往丹炉方向冲。
司徒明轩终于侧目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怒。
龙吟风没有犹豫,抡圆手臂,将整坛烈酒狠狠砸向丹炉口。
酒液泼洒而出,撞上高温瞬间爆燃。一团火球轰然腾起,灼热气流席卷整个房间。火焰顺着炉缝钻入内部,与那些不稳定药剂接触,发出“噼啪”炸裂声。炉身开始震颤,符文一道接一道熄灭。
司徒明轩怒吼一声,想要后退,却被热浪逼得贴住墙壁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空罐,又望向暴燃的丹炉,脸上神情由惊转狂,最后竟仰头大笑起来。
“你们以为毁了这里就完了?”他站在火光中央,衣袍已被火星点燃,却不闪不避,“北狄的大军已经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丹炉发出一声闷响,炉盖猛然弹起三尺高,赤红火球冲天而起。爆炸波呈环形扩散,屋顶砖瓦应声碎裂,横梁断裂坠落。整座炼丹房剧烈摇晃,四壁裂缝如蛛网蔓延。
龙吟风被气浪掀飞,背部重重撞上石台。他本能地蜷身护头,耳边轰鸣不止,仿佛有千军万马踏过胸膛。嘴角渗出血丝,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,晕开一片暗红。
诸葛雄没能站稳。爆炸正面冲击而来,他整个人向后仰倒,右肩狠狠撞上石壁,刀脱手飞出,钉入对面墙体。他趴在地上,胸口起伏剧烈,想撑起身子,手臂却抖得厉害,指尖抠进地面也未能起身。
雪娥靠坐在角落,左手仍压着右手伤口。爆炸来时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闭眼承受那一声巨响。耳膜嗡嗡作响,眼前发黑,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浮沉。她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,闻到焦糊气味,却不知那是衣服烧着了,还是墙壁上的符纸在化灰。
司徒明轩的身影彻底被火球吞没。他站在原地,未曾移动一步,双手张开,似在迎接这场毁灭。最后一瞬,他脸上的笑意仍未消散,仿佛这结局早已注定。
火焰吞噬了一切。
屋顶坍塌的巨响接连传来,碎石夹杂着火星纷纷落下。龙吟风伏在石台旁,勉强睁开眼。他看见炉体炸裂成数块,残片嵌入四壁,有的还在燃烧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焦味和未燃尽的药气,吸一口便呛得肺部剧痛。
他试着动了下手腕,骨头没断,但右臂酸麻无力。他用左肘撑地,想坐起来,却发现视野边缘仍在晃动,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乱。他知道这是迷香残留的影响,可现在顾不上这些。
他转头看向雪娥的方向。
她还靠在原地,头微微歪着,脸色惨白如纸。左手松开了伤口,鲜血再次渗出,顺着手指滴落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。她的胸膛微弱起伏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龙吟风咬牙,用手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挪过去。每动一下,肋骨处就像有锯齿在来回拉动。他终于爬到她身边,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有气。
“撑住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抬头望向诸葛雄。那人正挣扎着想站起来,一只手抓着墙缝,另一只手试图去够掉落的刀。动作缓慢,几次滑脱,却不肯放弃。
龙吟风没再说话。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他们三个都还在屋里,谁也没能走出去。外面会不会塌?有没有人赶来?这些都不知道。眼下唯一确定的是,丹炉炸了,药毁了,至少这一批毒人不会被引爆。
但他也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火焰仍在燃烧,照亮了墙上几道新裂的缝隙。透过其中一道,他隐约看见外间通道的轮廓。那里似乎有动静,可能是倒塌引发的余震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他不想深究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掌,五指慢慢收拢。
这时,雪娥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。
她的眼皮动了动,似乎想睁开,却又无力抬起。她的嘴唇微张,吐出一个极轻的音节,听不清是什么。
龙吟风靠近了些。
她终于睁开一条缝,目光涣散,落在他脸上,停了几息,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。
不是回应他,而是某种确认。
她的右手缓缓抬起,指尖指向丹炉残骸深处。那里有一小块未完全烧毁的布片,焦黑卷曲,边缘还冒着青烟。布片下压着半张纸,一角露出字迹,似乎是名单的一部分。
龙吟风盯着那地方,没有动。
他知道该去查看。那可能是一条线索,一个名字,甚至是一个据点。但现在,他动不了。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,耳朵还在嗡鸣,视线模糊。他只能坐着,靠着石台,守着这个快要失血而亡的女人。
诸葛雄终于捡起了刀。
他拄着刀站直身体,左腿包扎处再度渗出血迹,顺着裤管往下淌。他没看丹炉,也没看司徒明轩消失的地方,而是转向门口方向。那里原本是通道入口,此刻已被塌落的横梁堵死大半,仅剩一人可通过的缝隙。
他站着不动,像是在判断能否通行。
火焰渐渐弱了下去,只剩下零星火苗在残物上跳跃。空气中的甜香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焦木与腐药混合的恶臭。屋内温度依旧很高,汗水顺着每个人的额头滑落。
龙吟风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刚才的幻象——皇陵爆炸,聂影冷笑,那句“司徒家该灭”。那不是记忆,也不是推测。那是迷香制造的假象,专为动摇人心而设。可为什么偏偏是皇陵?为什么是聂影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也不需要现在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们还没死。
只要还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
他伸手摸向腰间,剑还在鞘中,只是剑柄烫手。他把它拔出来看了看,刃口有些卷曲,血迹干涸在纹路上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插回鞘内。
然后,他扶着石台,慢慢站了起来。
双腿发软,膝盖打颤,但他站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雪娥。她已经闭上了眼睛,呼吸比刚才更微弱。他知道不能再拖。
“诸葛雄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诸葛雄回头看他。
“门还能通吗?”
诸葛雄沉默片刻,用刀尖拨开一块碎石,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。横梁间隙够一人通过,但上方结构不稳,随时可能二次坍塌。
他回身点头:“能走,但得快。”
龙吟风蹲下身,一手穿过雪娥腋下,将她扶起。她轻得惊人,像是只剩一把骨头裹着皮。他背对着她蹲下,示意她趴上来。她没有反应。
他只好自己动手,把她架到背上,一手托住她大腿,一手扶住肩胛。她头垂在他颈侧,呼吸喷在皮肤上,温热而微弱。
他站起身,重心不稳晃了一下,连忙扶住墙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诸葛雄率先朝门口移动,刀握在手中,警惕扫视前方黑暗。龙吟风背着雪娥,紧随其后。两人一步步走向那道被碎石半掩的出口。
就在他们即将跨过门槛时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们同时回头。
丹炉残骸中央,一块未完全熄灭的炉心突然爆出一团蓝火。火光一闪即逝,却映出地上一道尚未烧尽的符纸痕迹——那是一个完整的阵图轮廓,中心位置赫然写着两个字:**云城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