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尽头的空气沉得像压了千斤铁。龙吟风蹲在雪娥身边,手指刚触到她手腕,便觉皮肤滚烫,脉搏跳得又急又乱。他低头看那包扎过的左手,布条已被渗出的黑血浸透,暗红发乌,在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药不行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。
诸葛雄靠在石柱旁,右肩抵着冰冷岩面,额角还挂着冷汗。他没动,只盯着龙吟风手里的空瓷瓶看了一眼,便移开视线。他知道,三粒药丸已经喂完,最后一粒吞下去时,雪娥连咳都没力气咳了。
祭坛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。青焰不摇,火光映在石桌表面,泛出一层死气般的灰白。密卷被收进了布囊,系口紧勒,藏在龙吟风怀中。可那幅画还在他脑子里——月白襦裙,木钗素簪,手持双生莲的女子,眉眼低垂,像背负着整个世间的重量。
雪娥忽然抽了一口气,身体猛地一颤。她原本闭着眼,这时却睁开了,瞳孔散得厉害,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的石顶。她的左手开始发黑,不是从伤口蔓延,而是整只手掌像是被墨汁泡过,指尖最先变色,接着是掌心、手背,黑线顺着血管往小臂爬,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。
“要……不行了。”她喘着气,嘴唇发紫,说话断断续续,“我……感觉不到手了。”
龙吟风一把扯开她手臂上的布条,只见皮肤已呈铁灰色,皮下隐约有黑丝游走,像活物在肉里钻行。他抽出腰间短刀,想割开皮肉放血,可刀刃刚划破表层,伤口竟自行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痕,转瞬又被黑气覆盖。
“这毒……不是凡物。”他咬牙,收了刀。
诸葛雄挣扎着挪近了些,用左手撑起身子,凑到雪娥面前看了看。“不像寻常蛊毒,也不像药毒。”他声音虚弱,但思路未乱,“倒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引动的。”
话音未落,祭坛中央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。
像是水波荡漾,又像热气蒸腾,地面中央那道细如发丝的刻痕上方,浮现出一个人影。半透明,虚渺不定,轮廓模糊,唯有一袭靛蓝劲装和腰间药囊的形状依稀可辨。
“云岫?”龙吟风猛地抬头,手按上刀柄。
幻影没有回应。他站在阵法裂痕正中,面容不清,声音却清晰传来,如同隔水而语:“鲛人血只能缓毒,要解,需司徒家秘术。”
龙吟风心头一震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此毒源于北狄古方,混以司徒家祖传封印之血炼成,唯有司徒血脉独有的‘燃魂引’方可逆转毒性流向。”幻影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否则,三刻之内,心脉尽断。”
诸葛雄盯着那幻影,低声问:“你是谁?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幻影微微侧首,目光仿佛落在龙吟风身上,“你怀里那枚玉佩,是从司徒府密室拿的吧?”
龙吟风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那是他在搜查司徒明轩书房时顺走的东西,一枚玄纹玉佩,背面刻着一个“凛”字。当时只觉质地特殊,未多在意,如今听来,竟与解毒有关。
他立刻伸手入怀,将玉佩取出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暖,表面浮雕云雷纹,中心嵌着一点朱砂红。
“这是司徒凛寒之物!”他举起来,对着青焰,“能不能借它引出血脉之力?哪怕一丝也行!”
幻影凝视玉佩片刻,缓缓摇头。
“物无用。”他说,“须其心头热血三滴,入阵方启生机。”
龙吟风的手僵住了。
“心头血?”诸葛雄失声,“你是说……要他活生生剜心取血?”
“正是。”幻影语气不变,“非至亲至痛之血,无法激活司徒家秘术中的‘逆命锁’。玉佩只是信物,不能代血。”
话音落下,幻影的身影开始淡去,如同雾气被风吹散。龙吟风急忙追问:“等等!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人在哪?我们要怎么找到他?”
幻影已只剩轮廓,声音越来越轻:“命运早已铺就……你们走的每一步,都在局中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中,人影彻底不见。
祭坛重归寂静。只有青焰燃烧的微响,和雪娥越来越弱的呼吸声。
龙吟风握着玉佩,指节发白。他低头看雪娥,她的眼睛半睁着,唇色发黑,左手完全成了铁灰色,黑气已爬过肘部,正向肩膀逼近。她的胸口起伏极小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挣扎。
“撑住。”他低声说,把玉佩塞回怀里,“别闭眼。”
雪娥没应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诸葛雄靠在石柱上,盯着地面那道裂痕。刚才幻影出现的地方,此刻正缓缓泛起微光。他强撑着坐直,左手撑地,一点点挪过去。
“有动静。”他说。
龙吟风立刻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
只见那道原本极细的刻痕,正从中央向外扩散,如同蛛网般蔓延。石板发出低沉的轰鸣,尘屑簌簌而落。一道复杂图腾自缝隙中浮现,线条由浅转深,渐渐清晰。
是一朵莲花。
白红双色,共茎而生,花瓣层层叠叠,散发出微弱光芒。莲心处,赫然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情劫”。
龙吟风盯着那两字,心头一紧。他想起密卷末页的那句话:“欲破预言,需以贵公子之血祭双生并蒂莲。”原来不是比喻,而是真的有一座阵法,等着被唤醒。
“双生并蒂莲……就是这阵?”诸葛雄喃喃。
“不是阵。”龙吟风盯着地面,“是钥匙。或者……是祭台。”
他蹲下身,伸手想去碰那刻痕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。指尖一麻,像是被雷击过。
“不能碰。”诸葛雄拉住他胳膊,“这阵自己启动的,不是人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寒意——他们不是在破解谜题,而是在被人引导着,一步步走进某个早已设定好的结局。
就在这时,雪娥突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血沫的味道。她不知何时坐了起来,背靠着石柱,右手撑地,左手垂在身侧,黑气已蔓延至肩颈。她的脸苍白如纸,嘴唇却泛着诡异的紫黑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喘着气,声音沙哑,“我活着的意义,是帮你们找这阵法……”
龙吟风回头看向她。“你说什么?”
雪娥没看他,目光落在那朵双生莲上,眼神空洞,却又透着一丝清醒。“我早该想到的……为什么偏偏是我看见司徒夫人的死?为什么我会认出那支毒针?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“我不是线索的发现者,我是线索本身。”
诸葛雄皱眉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雪娥低声说,“从我被送进醉仙楼那天起,我的路就被写好了。接近司徒凛寒,传递假情报,引他入局,再带你们来到这里……我走的每一步,都是别人安排好的。”
龙吟风沉默。他想起她在炼丹房外如何识破红色粉末的用途,想起她在祭坛前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密卷,哪怕明知可能触发机关。那时他还以为她是冲动,现在看来,更像是……宿命的牵引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雪娥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感觉到。每次靠近真相,心里就像有根线在拉。我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”
她说完,仰头靠在石柱上,闭上了眼睛。黑气已经爬上脖颈,脸颊也开始发青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浅,胸口几乎不动。
龙吟风快步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“听着,还没完。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不能认命。”
雪娥没睁眼,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:“你们……还会继续找下去吧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嘴角又浮起一丝笑,“至少……我不是白死的。”
龙吟风喉头一哽,没说话。他从怀中摸出剩下的半壶烈酒,拧开塞子,往她嘴里灌了几口。酒液顺着她嘴角流下,在石地上砸出几声轻响。
诸葛雄仍跪在阵法旁,盯着“情劫”二字出神。他忽然伸手,在石板边缘摸索了一阵,找到了一处凹陷——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,中间一点。
“和通道里的一样。”他说。
龙吟风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雪娥。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冷,呼吸若有若无。他解开自己的外袍,盖在她身上,然后站起身,走到石桌前,将密卷重新取出,摊开在桌面。
首页八个大字依旧刺目:**预言之女现,天下将变**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再次看到那句:“欲破预言,需以贵公子之血祭双生并蒂莲。”
“贵公子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拳头慢慢攥紧。
诸葛雄这时开口:“如果这阵需要心头血才能启动,那说明它不只是为了杀人,更是为了唤醒什么。”
“唤醒什么?”
“答案就在阵眼里。”他指着莲心,“‘情劫’不是警示,是条件。必须有人为情所困,为情赴死,阵法才能真正开启。”
龙吟风盯着那两字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。他想起顾清欢最后一次出现在云城的画面——她站在医馆门口,风吹起她的袖子,阳光落在她肩上。那时他只当是个普通医女,如今才知道,她才是那个被预言锁定的人。
而司徒凛寒……那个从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的贵公子,竟也被卷入这场以“情”为名的劫数之中。
雪娥忽然又咳了一声,嘴里吐出一口黑血。她睁开眼,目光涣散地看着阵法,声音微弱:“你们……有没有想过……也许根本没人能赢?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龙吟风转身走回来,蹲下扶住她肩膀。
“我只是……太累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如果这一切都是注定的,那我们拼命挣扎……又有什么意义?”
龙吟风看着她,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只要还站着,就不能停下。
祭坛内,青焰依旧不摇。双生莲阵静静散发着微光,像在等待某个注定之人踏进来,献上心头热血,点燃这场横跨二十年的血祭。
雪娥的呼吸越来越轻,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,然后垂落在地。
龙吟风握住她的手,发现已经冰凉。
诸葛雄靠在石柱旁,盯着地面阵法,一言不发。
龙吟风站起身,将密卷重新卷好,放进布囊,系紧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朵双生莲,转身走向祭坛边缘,拔出腰间长刀,插进石缝,用力撬动。
石板纹丝不动。
他又换了个位置,继续撬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碎石掉落的声音在祭坛内回荡。
诸葛雄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
雪娥躺在地上,眼皮颤了颤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刀锋在石缝中卡住,发出一声闷响。
龙吟风喘着气,停下动作,抬头望向头顶的石顶。那里没有出口,没有光,只有厚厚的岩层,压着这座埋藏了二十年秘密的祭坛。
他收回刀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祭坛中央,双生并蒂莲的图案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“情劫”二字,红得像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