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兵马还没来得及列阵,亲兵在后面喊了一声“将军”,张飞没有回头。
张勋在前面跑,他在后面追,越追越深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。
他勒了一下马,看了一眼两侧山势,脚步放慢了一瞬。
身旁的范强策马靠近,压低声音:“将军,这路越走越窄,两边林子太密。末将觉得不对,要不……先停一停?”张飞没有看他,目光还盯在前面张勋的背影上。
范强又说了一句:“万一有埋伏——”
“有埋伏老子正好一起挑了!”张飞打断他,蛇矛往下一顿,“我若现在回去,岂不是让那草包耻笑?”
他说“草包”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两侧山势——确实有些太安静了。
但他已经追了这么远,现在掉头,等于承认自己还不如草包。
他重新夹紧马腹。
张勋还在前面跑,还在溃退,但他跑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,像是故意在等。
张飞看见了,心底那股火又拱了上来。
“黑脸匹夫,比那红脸汉子还不如!有本事与某决一死战!”
最后那句话顺着山谷传回来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张飞的牙咬紧了,他冲着前方吼了一句:“黑脸汉子是你爹!”
然后他重新催马冲了上去。
待张飞尽数进入包围圈,山谷两侧突然鼓声大作、旌旗尽出。
早已埋伏多时的梁纲率领两千精锐伏兵骤然杀出,箭矢如雨,瞬间切断张飞后路,将其孤军死死困在山谷之中。
“稳住!”张飞勒马横矛,一矛扫飞两个冲上来的伏兵,“不要乱!”
骤然遇伏,张飞大惊失色,奋力策马冲杀,可四周伏兵层层叠叠、密不透风。
麾下士卒猝不及防,慌乱逃窜,死伤惨重,阵型瞬间彻底溃散。
箭矢落下来的时候,前面的人往后退,后面的人往前涌,挤在一起,被自己的人绊倒,被自己的人踩死。
张飞虽悍勇无双,可孤身难敌千军,几番冲杀突围无果,最后一次突围他杀穿了侧翼,浑身是血,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三千兵留在峡谷里了。
低声骂了一句:“你娘的现在回去还不如草包!”
然后他重新夹紧马腹,带着剩下的人,从侧翼突围而出,向东退走。
这边张飞兵败突围,另一边苌奴早已按照既定计策,趁着城中群龙无首,统领剩余淮南兵马,全力猛攻彭城西门。
曹豹站在城头,脸上那道鞭痕还在肿着,从眉梢到颧骨,像一道没有抹平的伤口。
他没有时间处理它——城下的鼓声已经响了。
城里的兵不够了。张飞带走了三千人,留下的不足两千。
曹豹把能上城的都赶了上去,连伙头兵都分了弓。
城中人心惶惶,没有人再有心思惊讶曹豹怎么没跑。
城下的鼓声一响,所有人都只能握着兵器站上垛口。曹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想怨恨的事。
他站在城头缺口处,一整天没有下来,石头推下去,云梯推下去,后面的人又涌上来。
脸上的鞭痕被汗浸了一遍又一遍,像烧红的铁贴着脸皮。
他没有用手去捂。
奈何敌我兵力悬殊太大,日暮时分,彭城城墙终被敌军攻破缺口,淮南兵马蜂拥入城。
曹豹眼见大势已去,无力回天,只得收拢残余残兵,拼死从东门突围,狼狈退往下邳。
“张将军怎么办?”
曹豹瞪了亲兵一眼,没有回答。
至此,重镇彭城彻底陷落,落入袁术之手。
徐州西面屏障尽失,下邳直面兵锋,局势彻底恶化。
张飞浑身是血地回到下邳时,刘备正坐在堂中。
他推门进去,看到大哥坐在案前,正在与谋士们商议对策。。
张飞站在门口,垂着头,没有上前。
看着满身尘土、兵甲残破的张飞,刘备面色沉冷,眉宇间满是愠怒,沉声训斥:“我再三叮嘱你,彭城地势紧要,只需稳守、不可出战!我令你守城,你为何私自开城、贸然追击,招致大败、丢失重镇?”
刘备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他比张飞矮了半个头,但这个时候张飞没有抬头看他。
“你为何出城?”
张飞张了张嘴,没有说“因为曹豹”,没有说“因为俺看不起他”,没有说“因为俺想证明俺比二哥强”。
他说不出来,因为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在给自己找借口。
张飞垂着头,没有辩解,也没有抬头。他平时嗓门最大,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曹豹是第二日才到的。
他带着满身伤痕、领着寥寥残卒抵达下邳,登门请罪。
相较于张飞的鲁莽败绩,曹豹全程坚守军令、力战至城破突围,无半分怯敌渎职之过。
他衣甲从肩头裂到腰际,脸上那道鞭痕已经肿得发亮。
他进门就跪下了:“刘府君,彭城丢了。”
刘备弯下腰,两只手扶着曹豹的肘,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:“曹将军,彭城失守,非将军之过。”
曹豹低着头:“曹某守城不力……”
“皆是我三弟张飞性情鲁莽、违令浪战、私怨乱军所致,罪责在他,与将军无干。”
刘备拍了一下他的肩,“将军力战守城、全身突围,已然劳苦功高。”
曹豹躬身谢恩,声音平平稳稳:“多谢府君公允。”
口中称颂刘备公允仁厚,看似心悦诚服,心底的怨恨却愈发刻骨。
他挨的一鞭、受的屈辱、丢的城池、损的宗族兵马,尽数归咎于张飞。
他没有看张飞,但他脸上那道鞭痕被烛火照着,烫得发亮。
一旁张飞亲眼目睹刘备厚待安抚曹豹,又见曹豹假意恭顺,只觉对方惺惺作态、刻意卖惨博取同情,心中对曹豹的厌恶与憎恨,也愈发浓烈。
经此一役,张飞与曹豹彻底结下死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