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寿春时,袁术正在帐中把玩传国玉玺。
得知张勋一战拿下彭城,顿时大喜过望,眉宇间尽是骄矜自得。
此番拿下徐州西面重镇彭城,彻底撕开刘备的徐州防线,袁术当即决定亲提大军东进,顺势直取下邳,彻底荡平刘备势力。
此番大举东征,袁术心中除却扩张疆土的野心,更藏着一桩积压已久的私仇。
年前袁术被曹操大败,南撤寿春时,陈瑀曾在他帐下为将,却紧闭城门不让他入城,险些把他拦在城门外被曹操追上。
这件事袁术一直记着。
如今兵临下邳,他传令全军:“破城之后,陈氏一门老小尽数擒拿。陈瑀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为兼顾各路战线,袁术重新调整淮南非主力部署,纪灵继续留在萧县牵制关羽,张勋镇守彭城收拢粮草。
主攻下邳的先锋,袁术交给了孙贲。
下邳是徐州最后的屏障,城墙高厚,四面环水。
袁术的主力围了城,孙贲的先锋已经在城下扎了营,旌旗沿着护城河铺出去,一眼望不到头。
刘备站在城头看了一会儿,转身下了城。
当晚,他派人请陈珪、陈瑀、曹豹等豪强入府议事。
陈珪坐下之后,刘备没有提城防的事,而是先让下人给每个人斟了一碗热汤,说了一句:“诸位辛苦了一日,先暖暖身子。”
陈珪端着汤没有喝,知道前面的寒暄都是虚的。
刘备放下茶碗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,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,目光先扫过陈珪,又落在陈瑀身上:“今日孙贲在东门放了话,说破城之后陈氏一门,老幼不留。袁术此来,怕不只是冲着徐州的。”
话说到这里停住了,留了一个缺口。
陈瑀面色铁青,攥着袖口没有接话。显然城府不如家主陈珪。
刘备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案面,像是在斟酌措辞:“我身为徐州牧,守土之责,本应亲自上城督战,不可退避。奈何袁术倾巢来犯,兵甲数倍于我,城中兵马确实不足——若只靠我手下那些人,下邳撑不了几日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了一遍,最后停在陈珪身上:“如今之势,在下只能厚颜恳请诸位——”
他没有说“你必须上城”,他说的是“你不上去,别人就不肯上去”——把责任推给陈家自己。
陈珪端着那碗汤,碗沿贴着嘴唇很久没有喝。
他放下碗:“府君所言甚是,陈氏子弟明日登城,守住东墙。”
陈瑀站起身:“明日某亲自登城督战。”
刘备也站了起来,走到陈瑀面前,躬身一拜:“备愿与下邳城共存亡。”
陈瑀没接话,拱手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但他没有拒绝,也没有退路——袁术点名要他的命,他不守城,城破了也是死。
第二日,陈瑀披甲登城,站上了城头最吃紧的一段。
陈氏子弟陆续上城,被分派到各段城墙。
张飞也带着残部巡城督战,看见陈瑀的背影,没有打招呼,也没有绕开。
陈瑀在寿春城外背叛袁术那件事,早就在徐州传遍了。今日能背旧主,明日就能背新主。陈瑀守城守得再拼命,在张飞眼里就是个随时会反的叛徒。
孙贲猛攻了五天。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,箭雨从早到晚没停过。
城头守军换了一轮又一轮,抬下去的比走下来的多。
陈氏子弟死伤格外惨重——陈瑀的族弟战死,两名亲侄也在同一天倒在了垛口后面。
陈瑀没有停手,手里的刀换了一把又一把,刀口全是豁口。
第五日午后,流矢破空而来,两支箭接连射中陈瑀肩背、臂膀。箭矢入肉深可见骨,陈瑀身形一晃,被亲兵拖下城头。
拖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指还攥着刀柄,攥得死紧,几个人都掰不开。
淮南军虽攻势凶猛,却始终无法突破下邳外围防线,只能徒劳消耗兵力与粮草。
袁术亲至下邳城外中军大营,见坚城久攻不下,麾下精锐死伤无数,心中焦躁愈发浓烈。
数次想要下令不惜代价破城,都被阎象给劝阻了。
主簿杨弘深眼见大军损耗过重,再强行猛攻只会得不偿失,遂趁着袁术心绪稍缓之时,入帐直言进谏。
杨弘躬身拱手:“主公,我军顿兵坚城之下,连日血战,士卒疲惫、粮草耗损巨大。萧县未克、关羽未破,我军侧翼始终存有隐患;下邳城高池深、刘备重兵死守,短时难以攻克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昔日曹操亲率大军讨伐徐州,势如雷霆,屠城都没能拿下。如今主公出兵不过月余,已得沛国、彭城、半个下邳——战果胜过曹操多矣。”
“秋末天寒地冻,粮草转运艰难。不如收兵南返,休整兵马。待来年开春,粮草充足,再举大军北上,一举平定徐州,届时刘备、陈瑀皆可手到擒来也!”
这番话句句说到袁术心坎里。
特别是那句“胜过曹操多矣”。
袁术沉默了一会儿,当即拍案定策:“传令全军,拔营南归!”
军令传至前军时,孙贲正站在一架刚被推倒的云梯旁边。
传令兵扯着嗓子喊:“主公下令——撤军!停止攻城!”
孙贲愣了一片刻,才慢慢转过来,确认了命令。
他麾下那些孙氏旧部打了五天,折损了将近三成。数次只差一点便可登上下邳城头,每一次冲锋都搭进去不少人命。
到头来死了的人,全白死了。
孙贲站在阵前,他面前是下邳城墙,城墙上还插着他们射上去的箭,下面躺着他们的人。
他攥着刀,指节发白,肩膀没有动,也没有开口。
身后孙辅低声问了一句:“兄长,真撤?”
“军令如山,不敢违抗!”
孙贲虽然胸中积满憋屈与不甘,只能强忍怒火,收拢残兵,缓缓撤出战场。
退兵之前,袁术立于高台之上,遥遥对着下邳城头放话:“陈瑀!今日暂且饶你苟活!来年开春,我必再提雄师,踏平下邳、取你项上人头!”
随着淮南大军徐徐后撤,绵延数日的下邳血战彻底落幕。
此战过后,下邳城内满目疮痍,城头血迹斑驳、街巷处处是伤兵,哀嚎之声不绝于耳。
重伤垂危的陈瑀被亲兵抬回府中,卧床不起,箭伤贯穿躯体,数次昏厥,性命悬于一线。
刘备亲自携汤药、礼品登门探病。
陈瑀躺在榻上,脸色比纸还白。刘备进门时他正好睁开眼,看见刘备,嘴唇动了动。
“刘使君……”
刘备俯身近前:“我在。”
“陈家……”陈瑀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青壮死了大半……如今只剩半口气了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闭了闭眼:“望府君……善待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陈瑀没有回答,已经又昏过去了。
刘备站在榻前,端着那碗药,很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