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南孤城之内,刘繇端坐府中,满面倦容。
城外孙策大军步步紧逼,湘南城中,米粮将尽,城头守军一日两餐,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荆州使者入城时,刘繇快步迎出堂外。
信使呈上帛书,刘繇展阅,手指微微一顿——信上说刘表大军已至孙策后方,命他即刻出兵拖住孙策。
帛书上的字迹他认得——刘表亲笔,他在南郡时候见过不止一次。但他按在“已至”两个字上的手指迟迟没有移开。
他想起上次收到刘表的信,上次是问候,这次是命令。
然后他攥着帛书走到檐下,望向府外。
风从城外灌进来,吹得他衣袍翻卷。
他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召集众人议事。
许劭进门的时候,门槛绊了他一下——很轻,没人注意,但他自己停了一瞬才跨过来。
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几个月,那道门槛每天都跨,从来没有被绊过。他跨进门槛后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
许劭是月旦评的创始人,跟随刘繇来到湘南,刘繇一直以客卿之礼待之。许劭也一直尽心尽责的辅佐刘繇。许劭在侧席坐下,没有立刻说话,听完了事情经过。
“使君,”许劭放下茶碗,“战机已至。孙策后路被抄,首尾不能相顾。此时出城衔尾追击,与荆州军前后合围,必能一举破敌,断不可坐守孤城。”
他的语气比平时稍快了一些,像是怕话没说完就被打断。
刘繇抬眼看他:“子将今日倒是比往常急切。”
许劭没有答话。
滕耽出列,拱手沉声道:“使君,万万不可!我军新败之余,士卒疲敝,目前依托城防尚且能勉力固守。依臣之见,当严守城池,静观其变,待局势明朗,再合兵出击,方为万全稳妥之策!”
许劭反驳道:“畏首畏尾,如何成大事!孙策后路已断,军心已乱,此时不追,待他重整旗鼓,使君还想在湘南守多久?”
滕胄上前一步:“书信真假未辨。我军以疲弱之卒,出城与虎狼之师野战争锋,无异于驱羊攻虎。望使君三思!”
刘繇心中并非没有疑虑。
信上说刘表大军“已至”,但南郡距湘南数百里,行军岂能如此悄无声息?
他也并非不知自家兵马疲弱、战力悬殊?
这时,许劭摇头,声音不高,但一字一句都像在案上敲钉子:“汝等为何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?此时不追击孙策,待刘荆州兵临城下,使君有何面目继续当长沙太守?天下人如何看待使君?”
“况且,那人刚刚平定会稽,江东六郡尽在手中。待那人腾出手来,使君还有机会出城么?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啊!”
许劭提“那人”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刘繇。
他的眼神——不是催促,像是在祈求,像一个赌徒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刘繇见许劭今日神色异于往常,端茶的手也比平时紧了一些,忽然想起一桩旧事——许劭这辈子评过无数人,唯独漏了一个人。
那人十五岁求许劭写评语,被拒了。
那人在子将府墙上留了一首《上许子将》——“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......宣父犹能畏后生,丈夫未可轻年少。”
许劭没当回事。后来那人讨西羌、败吕布、单骑退董卓,名震天下。
许子将的“月旦评”三个字开始被人嘲笑。
许劭派人送去书信:“昔日眼拙,未识真龙。”
那人回子将的是:“大鹏展翅,非为让人识得,只为抟摇九天。”
这比不回更让子将下不来台。
许劭收到那封信后,在书房坐了一整夜。
那个让许劭唯一一次受辱的人,如今已经坐断东南,而许劭那个一直看不上的堂兄许靖也在那人麾下为官。
刘繇看穿了许劭的私心——许劭不只是为他出主意,许劭是想打赢这一仗证明自己没看错人。
没有看错他刘繇。
所以他不能点破,因为他自己也恨那人——他被那人挡在扬州之外,又被那人的义弟孙策堵在湘南城里。
“兵败尚可再战,失地尚可复夺,唯独清名一毁,终身难赎。”
许子将不仅是客卿,也是他刘繇的挚友。
他不能让许子将轻视,被天下士林耻笑。
他刘繇可以在孙策面前败退一百次,但他不能让许劭在许靖面前抬不起头。
刘繇挥手打断众人劝谏,声音执拗且决绝:“我身为大汉牧守,镇土安民,乃是本分。今敌军临境、援军已至,正当出城一战。若龟缩避战,纵得苟活,亦必为天下名士所不齿!我意已决!”
滕胄见主公心意已决,只能道:“使君若是执意出城,可派斥候提前打探敌军动向,安排兵马随时策应。”
刘繇点头,即刻遣斥候出城,探查孙策军营动向。
斥候潜伏城外,亲眼所见孙策军拆营撤帐的景象,匆匆回城复命,直言敌军仓促后撤,孙策营中的旗已经收了大半,车马在往北走。
至此,刘繇再无半分迟疑,当即下令:“守城的事交给张英。于糜、樊能二人为先锋,随我出城。”
刘繇站起来的时候,甲胄挂在堂侧的架子上。他走过去,自己伸手拿了下来。
披甲挂胄,腰悬佩剑。弯腰的时候甲片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他系完最后一根带子,站直了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握过笔的手,如今要握剑了。
他没有犹豫太久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他走过许劭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步,但什么也没有说。
许劭也没有抬头。
当即下令:“守城的事交给张英。于糜、樊能二人为先锋,随我出城。”
他站起来的时候,看了一眼许劭。
滕耽站在堂侧,看着刘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他没有转头看许劭,他已经知道了许劭此刻在想什么。
许劭评过无数名人,唯独漏了一个人——一个十五岁写诗求评的少年。
那个人如今已经不需要许劭的评语了。
许劭也不敢再给那个人写评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