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四年秋,荆南大地朔风渐紧,寒雾漫野,湘江两岸草木枯黄,满目萧瑟。
荆南、豫章一线的战火,自许褚表奏孙策为长沙太守后,便日日升温。
短短数月,孙策凭借秣陵大后方源源不断的粮草军械支撑,兼之许褚疲敌之计牵制刘繇,孙策得以毫无掣肘地扫荡长沙。
荆南战场,几乎成了孙策一人的舞台。
数月之间,连破数座壁垒,横扫长沙南境,一路压至湘水沿岸。
刘繇军连战连败,士气崩颓,大片疆土失守,原本长沙南部的防线被彻底撕碎。
到秋末之时,刘繇偌大的疆土,仅剩湘南一座孤城苟延残喘。
城外孙策连营层层合围,城内士卒疲敝、官吏惶恐、百姓流离。昔日的汉室宗亲,如今困守弹丸孤城,进退维谷。
绝境之际,最后的转机来自荆州刘表。
刘表深知唇亡齿寒之理。孙策极速崛起离不开许褚在背后推波助澜,孙策一旦吞并刘繇、站稳荆南,下一步必然溯江北上,进犯荆州腹地。放任孙策壮大,无异于养虎为患。他决意联手刘繇,夹击孙策,将许褚安插在荆州的钉子彻底拔除。
一番谋划,刘表定下前后合围之计。
他亲笔修书一封,遣心腹使者潜出荆州,绕道山林,隐秘奔赴湘南。信中约定:刘繇固守湘南,拖住孙策主力;五日后,荆州水陆齐出,蔡瑁率八千水师截断湘江航道,甘宁率三千轻骑突袭敌后。
两军前后夹击,内外合围,一举覆灭孙策主力。
荆州使者昼伏夜出,马不停蹄,只想早日将密信送入刘繇手中。
却不料湘南四周已被孙策布下层层斥候。
使者行至城外三十里山林,不慎暴露行踪,被孙策巡骑合围生擒。随身携带的密信当即被搜出,火速送往孙策中军大帐。
彼时孙策正坐于帐中批阅文书,笃定不出十日便可踏平湘南。
当荆州帛书摊开在案,寥寥数语,却字字惊心:刘表已命蔡瑁整备水军八千,甘宁率轻骑三千,五日后抵达孙策后方。前后夹攻,孙策必败。
短短数行字,勾勒出一场足以覆灭全军的危局。
孙策攥着帛书,指节泛白。
他大半兵力围困湘南,身后腹地空虚。
一旦荆州断江袭后,孙策军将腹背受敌。
孙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惊悸,环视众人:“刘表水陆齐出,意在合围。诸位有何良策?”
帐中慌乱之际,吕范出列拱手:“主公,此非死局,反倒是我军破敌的良机。”
孙策目光骤亮:“子衡有何妙计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
吕范道,“如今刘表密信被截,刘繇不知消息泄露,仍在苦等援军。我军伪造一封急报,说荆州大军已至,命他即刻出战。再令我军佯装拔营撤退,做出回援后方的假象。刘繇好名图功,必然出城追击。只要他弃城野战,主公便可反手全歼其残部。先破刘繇,再回头与刘表周旋,便不至于腹背受敌。”
孙策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心中飞速盘算着整个战局——湘南城破在即,但刘表才是真正的后患。刘表一旦出手,绝不会只派一封信了事。
他没有立刻答话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刘表若真动手,我后方空虚,如何是好?”
吕范道:“主公乃征南将军表奏的长沙太守。刘繇是刘表表奏的长沙太守,若刘表下场,主公亦可遣使去秣陵。”
孙策抬眼看他。
吕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许将军不会坐视刘表吞掉长沙。主公若遣使求援,秣陵必有回应。只要许将军在江夏陈兵,刘表便不敢全力南下。”
孙策点头,但攥着帛书的手指松了一些。
吕范当即取来空白帛书,模仿刘表笔迹落笔,重写一封伪信:
“刘荆州已命蔡瑁整备水军八千,甘宁率轻骑三千,已然星夜兼程,抵达孙策后方。使君即刻出兵,拖住孙策主力,切不可令其回援。待荆州军剪除孙策羽翼,前后夹攻,孙策必败!”
原本的“五日后援军”,变成了“援军已至、即刻开战”。
伪信封缄完毕,孙策选了一名机敏细作,换上荆州服饰,持符带信,连夜奔赴湘南。
同时传令全军,拆寨收旗,佯装拔营撤退,做出后方遇袭、仓促回援的假象。
营中士卒往来奔走,车马不息,显得军心大乱。
与此同时,孙策另遣快马传令后方。
命韩当率本部兵马移驻益阳,与临湘大本营互为犄角。
益阳城池坚固,易守难攻,是湘南外围最要紧的据点——只要益阳在手中,刘表军便无法从西侧包抄合围。
军令传至益阳时,韩当正带人加固城墙。
传令兵念完军令,韩当接过竹简看了看,没有多话。
他刚把竹简卷起来,帐帘被人掀开。
孙权走了进来。十一岁,身量已经接近七尺,站在帐中比大多数君侯矮不了多少。
韩当怔了一下:“二公子怎么来了?”
孙权站定:“我兄长有令。我来益阳,随韩叔守城。”
韩当看了一眼孙策的军令,又看了一眼孙权:“军令上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是我自己请的。”孙权说,“兄长同意了。”
韩当沉默了片刻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帐中,看着孙权那张还带着少年轮廓的脸,忽然想起了另一张脸——那张脸和孙权有几分像,但嘴边留着一圈短须。那是孙坚。
他回过神,又看了孙权一眼。
十一岁,身量快赶上大人了。时间过得真快,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旧事收进箱底,旧事就自己走出来了。
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,沉声道:“既然来了,就必须听军令。韩某丑话说在前头——益阳城头不是校场,没有商量余地。二公子若做不到,某现在就派人送公子回去。”
孙权站得笔直:“做得到。”
他把竹简搁下,看了一看站在孙权身后的徐琨——孙坚的外甥,孙策、孙权的表兄,正抱着胳膊靠在帐柱上,一副“我只是跟着来”的表情。
徐琨是来护着孙权的,韩当心里清楚。
他没有点破,只说了一句:“明日让徐司马给你备一件厚甲,益阳城头风大。”
孙权没有答话,走到帐侧坐下了。
坐姿笔直,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。
他那张脸上还有少年的轮廓,但已经不再是少年该有的神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