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灯还剩八十秒。
司机嘴皮子就没停过，从新菜单讲到凌晨三点才打烊，连后厨阿姨今天偷吃了一筷子腊肉都说了。
黄重全程点头，偶尔“嗯”一声，脸上一点不耐烦都没有。
为啥？
因为每句话都戳他心窝子。
他上回吃苗记，还是前年冬天的事了。
俩月没闻那味儿，现在一想起来，口水都快从鼻子里流出来。
绿灯一亮，车子“嗡”地启动，不到半分钟，稳稳停在路边公交站。
黄重掏钱道谢，推门下车。
抬眼一看——苗记那块老木头招牌，就在十米外晃着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要吸进整条街的香味。
“操……真想一口干掉一桌子菜啊！”
他搓了搓手，大步往停车场走。
店里，苗侃正歪在椅子上看手机，朱雪蓉站在旁边，眼巴巴瞅着屏幕，不敢凑近。
玻璃门“哗啦”一响。
俩人齐刷刷抬头。
门口站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，胡茬没刮干净，但眼睛亮得像刚开锅的红油。
一眼认出——就是那个视频里抱着半只烧鹅喊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b站Up主，猪肉佬黄重。
等他们反应过来，人已经站到面前，手都伸出来了。
“苗老板，老板娘，久仰！我是黄重，b站那个搞肉的。”
“哎哟，快坐快坐！”苗侃笑呵呵拉了张凳子，“长途奔波，先喝口茶。”
茶杯推到面前，温温的，还冒热气。
黄重没客气，抓起来“咕咚”一大口——
然后，愣住了。
第二口。
第三口。
他放下杯子，一脸严肃：“这茶……是能续命的吧？”
苗侃和朱雪蓉对视一眼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这人，有意思。
黄重这才想起正事，抽出纸巾抹了把嘴：“不好意思啊，光顾着喝茶，把正事忘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苗侃摆摆手。
黄重看了眼手表，试探问：“你们差不多要开张了吧？摄影，现在拍，还是下午？”
“现在就拍。”苗侃点头，“下午我老婆要接个亲戚，咱趁早搞定。”
早就约好了：先教一道菜，黄重学，拍下来；中间拍他吃新菜，最后一段拍他回家复刻，再比谁做得好。
流程早定死了，不带改的。
朱雪蓉退到窗边，搬了个小板凳，默默看里面。
苗侃领着黄重进了厨房。
摄影机架好，黄重一脸期待：“苗老板，今天教啥？”
“蚂蚁上树。”
“……啥？”
黄重差点脚底打滑，扶住灶台才没摔。
他算个美食博主，可真要自己下厨，连蒸蛋都能煮成橡皮泥。
“蚂蚁上树”……是真拿蚂蚁往上爬？？
苗侃瞧出他懵了，笑了：“叫法土，其实就是肉末炒粉条。
等会你就懂了。”
“行！我就睁大眼瞅着！”
话音落，苗侃动起来了。
肉剁成末，辣椒切碎，红薯粉早就泡好，三个人的量，直接捞出来。
锅里水烧开，粉条下去，两分钟一捞，过凉水——清爽弹牙。
热油一淋，姜蒜爆得滋啦作响，油星子跳得像过年放鞭炮。
黄重赶紧怼上镜头，手都不抖了——这动作，不像是做饭，像是打太极，一招一式都带韵律。
豆瓣酱下锅，红油“唰”地泛出来，香味直接撞鼻腔。
火候一调，肉末入锅，慢炒，油润酥香，一粒粒分开，像炒珍珠。
黄重看得出神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这哪是做菜？
这分明是…用锅铲写诗。
加点生抽、老抽，再倒点热水，火候一开，锅里“咕嘟”冒泡了。
之前焯过水的红薯粉沥干，直接倒进锅里，用铲子轻轻压一压，让每根粉都沾上汤汁。
肉末呢？全给它压在底下，不露头。
为啥？怕粉条贴锅底糊了，那可就全毁了。
一面煮透了，翻个面，再煮一煮。
锅铲一抖，翻两下，汤汁快收干了，这时候，撒一把切得细碎的朝天椒末，红得像血，辣得刺鼻。
成啦！蚂蚁上树，妥了！
苗侃脸跟块石头似的，啥表情没有，就盯着锅。
可外头坐着的朱雪蓉，光是闻那味儿，肚子都叫了三回。
脸蛋红扑扑的，眼睛一眨不眨，恨不得把鼻子贴到橱窗上。
但她没动，也没出声——外人还在呢，忍着。
别说她了，旁边举着摄像机拍的黄重，早就不知道魂飞哪儿去了。
苗侃一边做菜一边念叨步骤，他本来听得挺认真。
可那香味一上来——哎哟喂！
刚听见“加点清水”，脑子就嗡了。
“这味儿……是人能扛得住的？”他咬着牙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，生怕自己一走神，苗侃就端锅走了。
录视频？全靠意志力硬撑。
终于，菜出锅了！
黄重长出一口气，差点没瘫地上，赶紧放下摄像机，擦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苗老板，拍你炒菜，比跑马拉松还费命啊！”
“夸张了吧？”苗侃咧嘴一笑，“来，趁热尝一口？”
“尝！必须尝！”
黄重跟在后头，屁颠屁颠进了餐厅。
饭桌摆好，他立马又拿起摄像机，对准那盘菜，怼了个特写。
粉条透亮亮的，像一束束水晶丝，缠在碗里。
上面撒着红椒、绿葱，像撒了一把彩虹碎末。
好看，真好看。
这菜为啥叫“蚂蚁上树”？
就因为那肉末，东一撮西一撮，藏在粉条里头。
你要是眼花，真以为是群小蚂蚁在爬树！
黄重早就偷偷搜过了，懂了，顺手就对着镜头解释。
苗侃没理他。
他径直走到窗边，伸手捏了捏朱雪蓉的脸蛋。
“饿坏了吧？”
“嗯嗯！”她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，眼巴巴看着他，委屈得不行。
苗侃笑出声：“走，吃饭！”
他护着她起身，像护着个瓷娃娃，一路送到桌边。
三副碗筷码好，苗侃先给黄重舀了一大碗——客人优先，破例了。
黄重道了谢，手都抖了，却硬是忍着没动筷。
等苗侃俩口子也盛好了，才敢下手。
苗侃和朱雪蓉直接开干，筷子一夹，嘴巴一张，狼吞虎咽。
黄重不一样。
他先深深吸一口，那味儿直冲天灵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