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刚歇。
血,未干。
猫岭的灵田上还沾着金甲仙兵踏过的泥痕,废丹峰的石缝里仍嵌着剑气崩碎的金屑,一场大战刚定,喘息未平,阴影已从九天之上,悄无声息垂落。
林墨立在丹炉旁,指尖轻触炉壁。
青铜丹炉温凉如玉,内里余韵未散,那股上古猫仙的力量仍在经脉间缓缓流淌,只是每一次流转,都牵扯着心口一阵细微刺痛。
他伤得比谁都重。
只是浪子从不会把狼狈露在人前。
云璃端着一碗灵泉汤药走过来,青瓷碗沿凝着细珠,她递到林墨面前,指尖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红上。
那是灵血渗出来的痕迹。
“你又硬撑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无奈,一丝心疼,“上官玄钧那一击,震了你三重大脉,你以为谁都看不出来?”
林墨抬眼,笑了笑,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“死不了。”
短句,干脆,如刀削。
这是他的习惯,话越少,心越定,越是撑不住,越要显得无所谓。
云璃没再逼他,只是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,眼圈微微泛红:“喝了它。这是青木谷送来的九转草露,配上阿玳炼的疗伤丹,能稳住你的灵脉。”
林墨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药汁清苦入喉,转瞬化作一股暖流,散入四肢百骸,胸口那股闷痛果然轻了几分。
他放下碗,目光望向天际。
凌霄仙舟早已远去,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,如同一道未愈合的伤疤。
“上官玄钧,是真服了,还是暂时退走?”
林墨忽然开口。
云璃一怔。
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今日一战,上官玄钧亲口认错,赐下丹霞正统仙令,撤去荡妖令,百万仙兵俯首退走,一切都像是尘埃落定。
可林墨的直觉,从不会错。
浪子行走江湖,靠的不是蛮力,不是机缘,是眼,是心,是能从平静里看见杀机的嗅觉。
“他是凌霄殿三百年最狠的荡妖大元帅,”林墨指尖轻轻敲击丹炉,一声一声,沉稳如鼓,“一生只斩妖,从不低头。今日一战,他败得狼狈,却退得太快。”
“太快,就不正常。”
云璃脸色微变:“你是说……他还有后手?”
“不是他。”
林墨摇头,目光深邃如夜。
“是他身后的人。凌霄殿,从来不是上官玄钧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话音未落,玄夜忽然从峰口掠回。
金眸紧绷,耳尖直立,爪尖在石面上划出刺耳声响,他停在林墨面前,头颅微低,发出一声低沉的警示。
有敌。
不是外敌。
是内患。
夜瞳也从虚空之中踏出,绿眸冷冽,尾巴轻轻一甩,将一枚半碎的玉符推到林墨面前。
玉符之上,还残留着凌霄殿的气息,碎裂的纹路里,藏着一丝极淡、极阴的杀意。
“这是……”云璃俯身一看,脸色骤然惨白,“这是我凌霄殿旧部的传讯玉符!是专门用来暗中传信的秘符!”
林墨拾起玉符。
指尖刚一触碰,一段破碎的声音便传入脑海,沙哑、颤抖、恐惧。
——“……沈清寒未死,已入凌霄内殿……”
——“元帅只是幌子,上面要……猫仙丹炉……”
——“旧部有人反了,猫岭……小心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玉符彻底化作飞灰。
风,再次冷了下来。
云璃踉跄一步,扶住丹炉,指尖冰凉。
她太清楚这声音是谁的。
那是她当年在凌霄殿的同门,是真心待她、护她的师姐,是当年与她一同看不惯仙盟冷漠、偷偷逃离的人。
如今,这道声音,断了。
死了。
“是凌霄殿的人。”云璃声音发颤,却强撑着镇定,“上官玄钧只是明面上的刀,真正想要猫仙丹炉、想要灭我们的,是凌霄殿更高层……是那些真正掌大权的人!”
林墨沉默。
他早该想到。
一个沈清寒,掀不起这么大风浪。
一个荡妖大元帅,调不动百万仙兵。
一场说战就战、说退就退的围剿,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。
是预谋。
是算计。
是盯着猫岭这尊上古丹炉,已经很久很久。
阿玳叼着一串炸丹从丹房跑出来,绒毛上还沾着丹灰,看见众人脸色不对,立刻停下脚步,东北大碴子味都压低了几分:“咋……咋了这是?刚打赢了,咋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?”
没人笑得出。
玄夜低啸一声,指向天际。
云层深处,有一道极淡的黑气一闪而逝,快得如同错觉,却瞒不过战猫的眼睛。
那不是妖邪之气。
是仙门之中,最肮脏、最阴毒的——权斗之气。
林墨抬手,按住云璃的肩,动作轻,却稳。
一如当日在狂风之中,撑住整座猫岭那般稳。
“怕没用。”
他开口,声音穿透微凉的风,落在每一个伙伴耳中。
“凌霄要炉,我们不给。
凌霄要灭猫岭,我们不退。
他们在暗,我们在明。
但明,未必会输。”
云璃抬头,望着林墨的眼睛。
那双眼眸里,没有狂躁,没有焦虑,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渊的坚定。
她忽然安定下来。
只要这个人还站在这里,猫岭就不会塌。
“我凌霄殿的旧部,还有一部分人是可信的。”云璃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怒与悲伤,“当年跟我一起离开的,大多都是看不惯仙盟滥杀无辜的人。他们藏在九天各处,一直在等一个机会……”
“等一个能证明,妖未必是妖,仙未必是真的机会。”
林墨点头。
“那我们就给他们这个机会。”
他转身,望向满山灵田,望向那些还在欢快蹦跳、清理战场的小猫。
它们不懂凌霄殿的阴谋,不懂九天之上的暗流,不懂什么权斗、什么杀机。
它们只知道,灵田要耕,丹要炼,猫薄荷要种,家要守。
林墨的心,又一次被轻轻攥紧。
他可以孤身一人,浪迹天涯,一剑一炉,走天下。
可他不能让这群毛茸茸、毫无防备的小家伙,成为仙门权斗的牺牲品。
“阿玳。”
“在!”
“炸丹加倍炼,丹炉全天候开启,所有丹房不准熄火。”林墨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不管来的是仙,是魔,是凌霄殿的谁,敢踏过猫岭界线——”
“炸。”
阿玳眼睛一亮,尾巴翘得老高:“得嘞!娘嘞,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“玄夜。”
“吼!”
“剑齿猫团,分三班,日夜守山门,任何陌生气息,一律先拦后报。”林墨目光锐利,“尤其是凌霄殿服侍的人,不准放一个上山。”
玄夜金眸爆亮,躬身领命,转身一跃,消失在山林之中,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灵猫的呼应声。
“夜瞳。”
绿眸微眯,隐入半空中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。
“盯紧天际云气,仙舟一动,立刻传信。”林墨道,“不管是上官玄钧,还是别的什么人,我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虚空之中,轻轻一声低喵,算是应答。
最后,林墨看向云璃。
“你呢?”他轻声问,“你怕吗?”
怕回到那个让她失望、让她痛苦的凌霄殿。
怕面对昔日同门、今日敌人。
怕再次被所谓的正道,狠狠刺伤。
云璃握紧手中青木令,指节从苍白,慢慢恢复血色。
她摇了摇头,眼中再无恐惧,只剩坚定。
“我怕过。”
“但现在,我不怕了。”
她望向废丹峰,望向灵田,望向满山灵猫,望向眼前这个人。
“我曾是凌霄殿的人,可我现在,是猫岭的人。”
“你在哪,我在哪。
猫岭在哪,我在哪。”
林墨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是一种真正轻松、真正温暖的笑。
浪子一生,见过无数虚伪的脸,听过无数违心的话,却第一次,被这样一句简单的承诺,戳中心口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一个字。
风,轻轻吹过。
丹炉低鸣,似在应和。
就在此时,天际之上,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钟响。
不是猫岭的钟。
不是仙舟的钟。
是凌霄殿深处,九天之上,真正掌权者所在——凌霄内殿的警钟。
一声,惊九天。
一声,动风云。
林墨抬头,猫耳微微一颤。
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钟声里,没有战意,没有宣告,只有一道冰冷、无情、传遍千里的命令。
——“彻查猫岭,夺炉,灭口。”
来了。
上官玄钧刚走,真正的黑手,便已浮出水面。
云璃脸色剧变:“是内殿令!他们真的要动手了!不顾正统之名,不顾上官元帅之令,他们要硬来!”
林墨负手而立,衣袍随风轻扬,猫耳挺立,尾尖符文缓缓亮起。
他望着九天云海,眼神平静,却如刀藏鞘中,一触即发。
“硬来?”
他轻声重复。
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浪子式的、狂放不羁的笑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。”
“猫岭的丹炉,不是那么好夺的。”
“猫岭的灵猫,不是那么好杀的。”
“我林墨守的家,不是那么好破的。”
话音落下。
远处天际,云层裂开。
一艘没有名号、没有仙旗、通体漆黑的秘舟,破开云雾,悄无声息,驶向猫岭。
船上没有金甲仙兵。
只有一身黑衣、面无表情、专司暗杀与夺宝的——凌霄暗卫。
他们不宣而战。
他们不问是非。
他们只为丹炉而来。
一战,再起。
这一次,敌人藏在暗处,比上官玄钧更狠,更毒,更不留情。
林墨抬手,再次按在青铜丹炉之上。
炉身嗡鸣。
上古之力,再次苏醒。
风,嘶吼。
丹,低鸣。
猫,昂首。
下集预告:凌霄暗卫夜袭猫岭,丹炉初展绝杀之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