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又起了。
不是猫岭惯有的、带着猫薄荷清香的软风,是从九天凌霄坠下的寒,是裹着杀气的冷,一刀一刀,割在废丹峰的石崖上,割在灵田新翻的泥土里,割在每一只灵猫竖起的耳尖。
猫岭的夜,本该是暖的。
灵猫蜷在猫爬架上打盹,丹炉余温裹着甜香,星辰猫薄荷的光粒在风里飘,像落了一地碎星。可今夜,所有的暖都被一层黑冰封住,连青铜丹炉的嗡鸣,都沉得像压在心口的石。
林墨指尖仍贴着丹炉。
温凉的玉质触感里,藏着上古猫仙沉睡万年的力,也藏着他经脉里未散的痛。上官玄钧那一击震碎的三重大脉,还在隐隐作痛,每一次运气,都像有细针在骨缝里扎。
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。
浪子的痛,从来都藏在骨头里,露在外面的,永远是漫不经心的笑,是稳如泰山的肩。
云璃就站在他身侧,青瓷药碗已经空了,碗沿的细珠凝了又干,干了又凝。她的手指一直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从看见那枚碎掉的玉符开始,她的心跳就没慢过。
那是她师姐的声音。
是当年在凌霄殿,把最后一块灵糕分给她、替她挡过长老责罚、陪她一起从冰冷仙宫逃出来的人。就那么一句话,一声颤,一缕恐惧,然后,断了。
像一根燃到尽头的灯芯,连灰都留不住。
“她……叫苏轻婉。”
云璃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絮,带着压不住的哑。她垂着眼,不敢看林墨,也不敢看天际那片越来越浓的黑,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木令上的纹路,那是青木谷给的信物,也是她如今唯一的底气。
“当年我们一起离开凌霄,她藏在丹霞城的仙铺里,帮我联络旧部,传消息,递情报……我以为她藏得够深,我以她……”
话到此处,再也说不下去。
她以为只要躲得远,不碰凌霄的权,不挡高层的路,就能安安稳稳活下去。可她忘了,凌霄殿的爪牙,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秘密的人。
林墨转头,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说安慰的话。
浪子从不会说那些轻飘飘的软语,他只抬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力道不重,却像一根定海神针,稳稳扎进她慌乱的心海里,让她几乎崩断的神经,瞬间松了半分。
“死的人,已经死了。”
林墨的声音很低,短句,冷硬,像刀锋擦过青石,“活着的人,不能再死。”
云璃抬头,眼眶通红,却倔强地没让泪掉下来。她从小在凌霄殿长大,见惯了仙门的虚伪与冷酷,以为自己早就铁石心肠,可此刻,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伤得比谁都重,却还要撑着所有人的男人,她的心,还是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忽然想起初见林墨时,他一身破落道袍,蹲在灵田里逗猫,吊儿郎当,像个混吃混喝的浪子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一次次把她从绝望里拉出来,把猫岭从覆灭的边缘拽回来。
原来最稳的肩,从不是穿金甲仙袍的仙将,而是这个藏着猫耳、守着一群灵猫的浪子。
天际的黑,更浓了。
那艘通体漆黑的秘舟,已经破开云海,露出了狰狞的轮廓。没有仙旗,没有名号,没有凌霄殿标志性的金纹,只有船身刻着的、若隐若现的暗纹——那是凌霄内殿专属的暗卫标记,一朵藏在阴影里的毒莲。
玄夜从峰口掠回,金眸里燃着战意,耳尖直立如刀,爪尖扣进石缝里,划出深深的痕。它对着黑舟的方向,发出一声低沉的吼,不是威慑,是警示。
暗卫的气息,太毒。
不是妖邪的阴,是仙门最肮脏的狠,是杀人夺宝时不带一丝温度的冷。
夜瞳隐在虚空里,绿眸如暗夜鬼火,死死盯着秘舟的每一处动静。它能看见舟上浮动的黑影,能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,能嗅到那些人身上抹过的、用来隐藏灵息的毒膏味。
“一共十七人。”
夜瞳的声音直接传入林墨脑海,冷冽如冰,“全是内殿暗卫,修为都在元婴之上,为首的那个,气息藏得最深,至少是化神期。”
云璃脸色骤变。
元婴修士,在丹霞地界已是一方高手,化神期,更是足以坐镇一方宗门的大佬。凌霄内殿竟然一次性派出十七名暗卫,还有化神期坐镇,这哪里是夺炉,这是要把猫岭从丹霞大地上彻底抹去。
“他们是奔着丹炉来的。”云璃声音发颤,却强撑着镇定,“上古猫仙丹炉的秘密,内殿肯定早就知道,上官玄钧只是他们推出来的幌子,打一场,退一场,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,然后让暗卫趁夜偷袭……”
好狠的计。
好毒的心。
林墨笑了。
是那种浪子特有的、带着几分嘲讽几分狂气的笑。他指尖轻轻敲击丹炉,一声,又一声,节奏平稳,像在敲一面战鼓。
“凌霄殿的人,总是这么喜欢玩阴的。”
他抬眼,望向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舟,猫耳微微颤动,捕捉着风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,“明着打不过,就来暗的。正道仙门的脸,都被他们丢尽了。”
话音刚落,阿玳叼着一大串炸丹从丹房跑出来,绒毛上沾着丹灰,小短腿跑得飞快,东北大碴子味压得极低,却还是藏不住那股子冲劲:“林墨!炸丹都炼好了!满满三丹房!管够炸!这帮鳖孙敢上来,咱直接给他们炸成仙渣!”
它把炸弹往地上一放,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天际黑舟,尾巴翘得老高,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。
在它眼里,没有什么化神暗卫,没有什么凌霄内殿,只有敢闯猫岭、敢打丹炉主意的敌人。
管你是谁,炸就完了。
林墨看着这只咋咋呼呼的炸丹猫,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,多了一丝暖意。这就是猫岭,没有仙门的勾心斗角,没有权位的你争我夺,只有一群守着家、护着炉的小家伙。
他可以什么都不要,但必须守住这份干净。
“玄夜。”
林墨忽然开口。
“吼!”
玄夜躬身,金眸爆亮。
“带剑齿猫团,守在灵田外围,布下猫爪陷阵,暗卫一旦踏足灵田,不必留手,直接断他们的腿。”林墨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,“记住,猫岭的地,不是他们能踩的。”
“吼!”
玄夜应声,转身一跃,消失在山林之中。片刻后,山林里响起阵阵低沉的猫啸,剑齿猫团迅速集结,爪尖泛着金芒,隐入灵田的阴影里,像一群蛰伏的猎手。
“夜瞳。”
虚空里,绿眸一闪。
“盯死为首的化神暗卫,他一动,立刻报。”林墨道,“暗卫最擅隐遁,你能破隐,是他们的克星。”
一声轻喵,算是应答。夜瞳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,连一丝气息都不再泄露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阿玳。”
“在嘞!”
“带丹猫小队,守在丹炉四周,把炸丹摆在阵眼,我不喊停,丹火不准灭。”林墨看向废丹峰下的丹房,“一旦开战,先炸他们的舟,断了退路。”
“放心!保管办得妥妥当当!”阿玳叼起炸丹,一溜烟跑回丹房,丹房里立刻响起丹火噼啪的轻响,浓郁的丹香混着炸丹的辛辣味,飘满整座猫岭。
所有人都有了任务。
只有云璃,站在原地,手指攥得更紧。
她知道林墨的意思。
她是凌霄旧部,认识暗卫的招式,知道内殿的规矩,更清楚那些高层的手段。她是最好的内应,也是最危险的棋子。
可她怕。
怕看见昔日同门拔刀相向,怕听见凌霄的法诀响起,怕再次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她的挣扎,藏在微微颤抖的指尖,藏在反复摩挲青木令的动作里,藏在不敢直视林墨的目光中。
林墨看得懂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抬手,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尘。这个动作,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冷硬的浪子。
“你不是凌霄的人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“你是猫岭的人。你不用面对昔日同门,你只需要守住你想守的东西。”
云璃抬头,撞进他深邃如夜的眼眸里。
那里没有逼迫,没有指责,只有全然的信任,像一片温暖的海,包裹住她所有的恐惧与不安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从苍白,慢慢变得滚烫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开口,声音不再发颤,多了几分坚定,“我守丹炉。我守猫岭。我守你。”
林墨笑了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浪子的心,硬了百年,冷了百年,此刻却被一句简单的话,烫得发暖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重千金。
就在此时,黑舟已经驶到猫岭上空,悬在云海之下,阴影彻底笼罩住整座废丹峰。
舟上,没有任何喊话,没有任何预兆。
只有一道极淡的黑芒,从舟头射出,直刺青铜丹炉!
是暗卫的绝杀技——影刺。
无声,无息,无影,只有致命的杀意。
云璃脸色一变,立刻抬手,祭出青木令,淡绿色的灵光瞬间铺开,形成一道屏障。可影刺的力量太猛,青木屏障只撑了一瞬,便裂开细纹!
“小心!”
云璃惊呼。
林墨脚步一动,挡在她身前,抬手按向青铜丹炉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嗡鸣,震彻猫岭。
上古猫仙的力量,从丹炉中喷涌而出,淡金色的猫形光罩瞬间展开,将整座废丹峰护在其中。影刺撞在光罩上,瞬间崩碎,化作漫天黑尘。
一招落空。
黑舟上,终于有了动静。
十七道黑影,如同鬼魅,从舟上跃下,脚尖点着云海,悄无声息地落在猫岭的山门前。他们一身黑衣,面覆黑巾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,没有情绪,没有怜悯,只有执行命令的机械。
为首的那人,站在最前面。
他没有蒙面,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,眉眼间带着凌霄殿特有的高傲,却又藏着暗卫独有的阴鸷。他的腰间,挂着一块黑色令牌,令牌上刻着一个“幽”字。
幽九。
凌霄内殿暗卫统领,化神期巅峰修士,手上沾着的妖与仙的血,能染红整条丹霞江。
他抬眼,看向废丹峰上的林墨,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冷得像冰:“交出猫仙丹炉,饶猫岭众灵猫不死。”
林墨站在丹炉旁,负手而立,衣袍被风掀起,猫耳挺立,尾尖符文缓缓亮起。他看着幽九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。
“凌霄的人,都这么喜欢说梦话?”
他缓步向前,每一步落下,都踩在人心尖上,“上官玄钧百万仙兵都拿不走的东西,就凭你们十七只阴沟里的老鼠,也敢来抢?”
幽九眼神一冷。
“放肆。”
字落,杀机起。
他抬手,十七道暗卫同时动了。
没有阵型,没有呼喊,只有快如闪电的身影,如同十七道黑影,窜向猫岭的各个方向。有人扑向灵田,有人扑向丹房,有人直逼废丹峰,目标明确——毁灵田,杀灵猫,夺丹炉。
他们要的,不是谈判,不是征服。
是毁灭。
是斩草除根。
玄夜的吼声,瞬间从灵田方向响起。
金芒乍现,爪风呼啸。
剑齿猫团与暗卫,瞬间战作一团。金爪与黑影碰撞,灵息与杀气交织,灵田的泥土被掀飞,猫薄荷的叶片被撕碎,血腥味,很快盖过了清香。
阿玳的炸弹,在山门处炸开。
轰隆——
火光冲天,辛辣的丹气弥漫开来。几名暗卫被炸得踉跄后退,黑衣碎裂,露出里面染血的肌肤。阿玳蹦蹦跳跳,一边扔炸弹,一边喊:“叫你们闯猫岭!炸得你妈都不认识!”
夜瞳的绿眸,在虚空中一闪。
它盯上了幽九,爪尖泛着绿光,随时准备扑杀。
云璃站在丹炉旁,运转青木灵力,配合丹炉的光罩,加固着防御。她看着眼前的厮杀,看着那些曾经与她同处一殿的暗卫,心没有软,只有恨。
恨他们的冷酷,恨他们的盲从,恨他们为了权位,连无辜的灵猫都不肯放过。
林墨站在光罩最前方,看着扑来的黑影,眼神平静如深渊。
他伤未愈,脉未稳,可他的手,很稳。
他的剑,很稳。
他的心,更稳。
幽九看着林墨,眼神阴鸷:“你以为,凭你这点微末实力,能挡得住我?”
林墨笑了。
“能不能挡,试试就知道。”
他抬手,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的灵力,那是上古猫仙的力量,是猫岭的气运,是所有灵猫的信念。
风,嘶吼。
丹,低鸣。
猫,昂首。
黑舟踏夜而来,暗卫藏锋而至。
一场比上官玄钧百万仙兵更凶险、更残酷的死战,就在猫岭的夜色里,彻底拉开序幕。
幽九身形一动,化神期的灵力轰然爆发,黑色的灵力如同巨浪,拍向林墨。他没有留手,一出手,就是绝杀。
林墨眼神一凝,不退反进。
他要让凌霄殿看看。
猫岭的丹炉,烧的是正义,不是野心。
猫岭的灵猫,守的是家园,不是屈辱。
他林墨守的地,就算是九天凌霄的人,也别想踏进一步!
下集预告:丹炉绝杀阵开,幽九血祭暗卫破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