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丹峰的风,终于软了。
硝烟散尽,剑气沉眠,连崖石缝里的野草,都敢悄悄挺直腰杆,吐出嫩青。
金色地脉还在缓缓流淌,像千万条温软的光带,缠在断裂的山岩上。被镇妖剑震裂的峰脊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石缝里钻出细芽,灵草重新舒展叶片,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林墨立在崖边,白衣垂落,不染一尘。
他指尖依旧轻叩崖石。
笃——
笃——
笃——
节奏不疾不徐,与地脉共鸣,与万猫心跳合一。
这是浪子的静。
静里藏着千军万马,藏着万里山河。
云璃就站在他半步之后,素白裙角被风轻轻掀起。她不再捻衣角,指尖安分地搭在腰间,那截淡蓝色玉佩绳从黑发间垂落,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她抬头,望着林墨的侧脸,目光安静,却比任何誓言都坚定。
“宗门的牌子,要不要我来写?”她轻声问。
林墨侧头,眸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:“你写的字,稳。”
云璃脸颊微热,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白绢纸,又取出一支狼毫笔。她蘸上灵泉调和的金墨,手腕轻抬,落笔沉稳。
喵仙宗
三字端正,不张扬,不凌厉,却藏着一股韧如蒲草的静气。
林墨看着那三个字,指尖叩石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
从前,他是无门无派、无牵无挂的散修。
天地为床,云霞为被,一剑一丹,走四方。
而今,绢纸上三个字,轻轻一落,便拴住了他半生漂泊。
阿玳抱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灵竹,蹦蹦跳跳冲上来,橘色绒毛炸得蓬松:“墨哥!云璃姐姐!咱山门挂哪儿啊?要挂最高处!让仙盟那帮老东西一抬头就能看见!”
玄夜紧随其后,黑毛整洁,金瞳锐利,已恢复了猫族首领的威仪。只是他左肩微微低垂,方才被镇妖剑震伤的妖丹还在隐隐作痛,却被他强行压下,半分不显露。
“主上,灵植堂已初步收拢地脉,废丹峰西侧灵田全部复苏,千年灵草已醒七株。”
林墨微微颔首:“看好那些草,比看好一百个守卫都有用。”
玄夜一怔,随即明白。
猫岭的根,不在杀,在生。
草木不绝,猫族便不绝。
守陵人黑袍猎猎,从远处掠来,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:“主上,清玄已废去仙元,打入废丹峰底禁制。他终日嘶吼,骂仙盟忘恩负义,骂天道不公。”
林墨淡淡一瞥谷底方向:“让他骂。”
“骂得越响,越显他可怜。”
“等喵仙宗真正立在落霞界顶端那一日,他连张嘴的力气都不会有。”
这不是仁慈。
是最漫长、最诛心的折辱。
山门开得低调,却震动了整个北境。
喵仙宗立宗的消息,像一阵风,吹遍三百六十州。
消息只有三句:
一、猫岭立宗,号喵仙宗。
二、宗主林墨,败仙盟大长老清玄。
三、不限人、妖、灵、魅,爱猫、心善、守规矩,便可入门。
这一条,彻底炸了。
落霞界万年规矩——
人是人,妖是妖,仙门只收根骨清奇之人,妖类一律视为异类、孽障。
喵仙宗倒好。
人要,妖要,灵猫更要。
不问出身,不问根骨,只问心。
第一日,山门前来了三个散修。
畏畏缩缩,不敢上前,远远望着废丹峰上的金光,又怕又羡。
他们都是被仙门嫌弃资质低劣、被家族抛弃之人,走投无路,才抱着一丝渺茫希望,来到猫岭。
阿玳叉着腰,站在山门石阶上,小嗓门一喊,东北口音脆生生:
“瞅啥瞅?不敢过来啊?咱喵仙宗不咬人!只揍坏人!”
散修们一惊,反而壮了胆,上前躬身:“我等资质平庸,仙门不收,只求……只求一口饭吃,一处安身之地。”
林墨恰好路过,淡淡扫了三人一眼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
像曾经的自己,在世间颠沛,无人可依。
“进。”
一个字,轻如落叶,重如山岳。
三人浑身一震,跪倒叩首。
从此,喵仙宗,有了第一批外门弟子。
消息传开。
第二日,山门前人多了一倍。
第三日,漫山遍野,全是人影。
有散修,有小妖,有落魄修士,有不愿再打打杀杀的山精鬼怪。
他们都曾被世界嫌弃,如今,猫岭向他们敞开大门。
云璃坐在山门旁的石桌后,安静登记。
有人紧张得说话结巴,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,她都只是浅浅一笑,轻声细语,一笔一画写下名字。
有人问:“姑娘,你是宗主什么人?”
她耳尖微热,低头轻声:“我……我是守着他的人。”
这句话轻得只有风听见。
却重得,能压千年岁月。
废丹峰底。
清玄被铁链锁在石壁上,仙元尽废,寿元耗尽,形容枯槁,如同枯木。
他听着峰上的喧闹,听着灵猫的啸声,听着新弟子们的笑语,眼睛赤红,恨意滔天。
“林墨……猫妖……你们给我等着……”
“仙盟不会不管……荡妖使……凌虚子大人一定会来……”
“他会踏平猫岭……将你们挫骨扬灰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像疯魔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口中的凌虚子,已经来了。
落霞关。
北境第一雄关,仙盟镇守之地。
一道青衫身影,负手立在关楼之巅,目光遥遥望向猫岭方向。
面容清俊,气质孤高,腰间悬一柄窄剑,剑鞘素白,不染尘埃。
身后,数十名仙盟修士躬身而立,大气不敢出。
为首一人低声道:“凌虚大人,清玄长老战败,金旗断裂,猫岭立宗,号喵仙宗,如今收纳散修妖类,声势日盛。”
凌虚子缓缓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冷光如刀。
“清玄老了,心慈手软,才会被一群猫妖玩弄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整座关楼都微微发凉。
“荡妖使职责,便是荡尽世间妖邪。”
“猫岭这群孽障,以为败了一个清玄,就能翻天?”
他抬手,指尖轻捻一缕风。
风里,带着猫岭的草木香,带着灵猫的气息,带着那股让他厌恶的、不属于“正统仙门”的生机。
“传令。”
“整肃兵马,备好法器。”
“三日后,我亲自上山。”
“拆了喵仙宗的牌子,踏平废丹峰。”
“让落霞界所有人都看清楚——”
“妖,永远是妖。”
话音落下,他袖袍一拂,转身入阁。
青衫背影,孤绝、冷硬、不留半分余地。
猫岭。
夜色渐临。
林墨独自立在崖边,仰望星空。
云璃轻轻走来,为他披上一件外衫:“风凉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指尖微凉: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云璃一怔:“什么?”
“杀气。”
林墨望着北方,声音平静,“很远,却很锐。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,已经对准了猫岭。”
仙盟不会善罢甘休。
清玄只是第一颗棋子。
真正的杀招,才刚刚上路。
云璃指尖微微一紧,却没有怕,只是轻声道:“那我便再陪你战一次。”
林墨转头,看着她眼底的光,忽然笑了。
那是浪子极少露出的、真正轻松的笑。
“不用战。”
他轻轻摇头,“这一次,我们立宗。”
“他们来,我们就让他们,好好看看——”
“什么是喵仙宗。”
话音未落。
远处天际,一道极淡的青色剑光,一闪而逝。
快得像错觉。
玄夜瞬间现身,黑毛倒竖,金瞳凝重:“主上,是仙盟的气息!很强!”
守陵人也黑袍一振,骨刃微鸣:“来者,是仙盟真正的刽子手——荡妖使。”
林墨指尖,缓缓停止叩石。
风,忽然一静。
他抬头,望向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、冷冽的弧度。
“荡妖使?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
“我正愁,喵仙宗立宗的第一份大礼,没人送。”
夜色笼罩猫岭。
山门灯火初亮,新弟子们笑语未歇。
无人知晓,一场比清玄那一剑更凶险的风暴,已在北境边缘,悄然成型。
下集预告:荡妖使兵临山门,喵仙宗首战立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