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像浸了墨,猫岭的灯火却一盏盏亮起来,揉碎在晚风里,飘出细碎的暖。
废丹峰的崖边,林墨指尖的叩石声停了。
只剩风掠过崖石的呜咽,混着远处新弟子们收拾行囊的轻响,还有灵草叶片舒展的微声。云璃站在他身侧,指尖还捏着方才写“喵仙宗”的狼毫笔,笔杆上还沾着点未干的金墨,像一滴凝固的星子。
她没问他在想什么。
懂他的人,从不需要多问。
林墨抬眼,望向北方天际那道消失的青剑光。风里的草木香淡了些,掺进一缕极淡的铁腥气,那是仙盟修士独有的气息,像一根细针,扎破了猫岭的暖。
“凌虚子的剑,比清玄快。”云璃轻声说,语气里没有惧,只有一点沉。
林墨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峰下。阿玳正指挥着几个新弟子挂宗门牌子,橘色的身影在石阶上跳来跳去,脆生生的东北口音顺着风飘上来:“往左边挪挪!对!就这儿!让那道剑光一照,老远就能看见咱喵仙宗的招牌!”
有弟子紧张,手一抖,牌子差点摔下去,阿玳立马喊:“慌啥!稳着点!咱宗门的牌子,金贵着呢!”
玄夜蹲在崖边的石墩上,金瞳眯着,鼻尖微微抽动。他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黑色的绒毛下,妖丹的气息微弱却坚韧。他抬爪挠了挠耳后,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,平日里从不会在主上面前显露。
“主上,凌虚子的气息,离落霞关不足百里。”守陵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,黑袍垂落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“他带了三十名荡妖卫,皆是仙盟精锐,擅破妖阵。”
林墨没回头。
他望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山门,看着漫山遍野的人影,看着那些曾经颠沛流离、如今眼里有光的人。
废丹峰的风,软了。
可这软风里,藏着的却是千钧一发的险。
喵仙宗立宗的消息,是打破落霞界万年规矩的惊雷。仙盟要的是秩序,是“人妖殊途”的铁律,而喵仙宗偏要把异类拢在门下,这不是立宗,是掀桌。
“三十名荡妖卫,不足为惧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灵草,“不足惧的,是仙盟的偏见,是那些把‘妖’字刻在骨子里的人。”
他转头,看向云璃。她素白的裙角沾了点夜风带来的草屑,她抬手轻轻拂去,动作安静又从容。
“阿玳那边,还没察觉危机。”云璃说。
“让她闹。”林墨笑了笑,那点浅淡的笑意里,藏着浪子独有的洒脱,“新弟子们需要的是热闹,不是剑拔弩张。等他们真的把这里当家了,再遇风雨,才不会散。”
云璃点点头,转身往山门走去。她走得慢,裙裾扫过石阶,留下一串轻响。走到半路,她顿了顿,回头望了一眼崖边的白衣身影,又快步走了回去,从袖中取出一块暖玉,塞进林墨掌心。
“夜里冷。”她的耳尖又热了,说完便转身跑开,连衣角都没让林墨拉住。
林墨捏着那块暖玉,玉温透过指尖,暖了掌心,也暖了心底。他低头,看着掌心的玉,又抬头看向山门。阿玳已经把牌子挂好了,金闪闪的“喵仙宗”三个字在夜色里亮着,像一颗倔强的星。
玄夜走过来,蹲在他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。金瞳里映着灯火,还有那道未散的青剑光影子。
“主上,要布猫尾盘桓大阵吗?”玄夜的声音带着猫特的软,却藏着坚定,“我去召集族中灵猫,三息之内就能聚齐。”
林墨弯腰,摸了摸玄夜的头。指尖触到他左肩的绒毛,那里比别处硬一点,是妖丹受伤的痕迹。
“不急。”林墨说,“凌虚子要的是‘荡妖’,是师出有名。我们先守着,等他先动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里多了点冷冽:“他要拆牌子,那就让他试试。”
守陵人躬身退下,玄夜也转身往灵植堂的方向去了。崖边只剩林墨一人,暖玉在掌心温着,风裹着草木香,还有远处山门的笑语,绕在他身边。
他想起从前。
无门无派,一剑一丹,走天下。
那时他怕过吗?
怕过。
怕过前路无依,怕过天地之大,竟无一人可依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云璃在,玄夜在,阿玳在,还有漫山遍野那些把喵仙宗当家的人。
他不是浪子了。
他是喵仙宗的宗主。
是万千生灵的靠山。
山门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喧闹。
林墨抬眼,只见阿玳领着几个新弟子跑了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橘色的绒毛都乱了:“墨哥!墨哥!你快看看!那边来了个老道,说要见你!”
林墨挑眉。
凌虚子?
这么快就上门了?
他抬脚往山门走去,暖玉被他攥在掌心,温度刚好。
山门处,灯火通明。
一个青衫老道负手立在石阶之下,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意,腰间的白鞘剑,在灯火下泛着冷光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修士,皆是仙盟服饰,眼神锐利,扫过周围的新弟子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阿玳叉着腰,挡在石阶前,小嗓门喊得响亮:“你谁啊?闯咱喵仙宗山门做什么?没看见咱正立宗呢?”
老道没看阿玳,目光越过石阶,望向废丹峰崖边的白衣身影。他的眼神很锐,像刀,要把林墨从上到下刻进眼里。
“林墨。”老道开口,声音清冽,带着仙门特有的矜贵,“你可知罪?”
林墨走到石阶前,与老道对视。
两人之间,不过数步。
风在两人之间流窜,灯火跳了一下,映出林墨眼底的浅淡笑意,还有老道眼底的冷硬。
“罪?”林墨重复了一遍,语气轻松,“我立宗收徒,不问出身,只问本心,何罪之有?”
老道嗤笑一声,指尖捻了捻腰间的剑穗:“收妖类为徒,坏落霞界万年规矩,这便是罪。清玄老匹夫心慈,废你仙元,本以为你会收敛,没想到你竟敢立宗立派,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他抬眼,扫过漫山遍野的弟子,声音陡然拔高:“今日,我凌虚奉仙盟之命,荡尽尔等妖邪!识相的,便拆了喵仙宗的牌子,随我回仙盟受罚,否则,血洗猫岭!”
话音落,他身后的修士们纷纷拔剑,剑刃出鞘的脆响,刺破了猫岭的暖。
新弟子们慌了,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法器,脸上满是紧张。
阿玳立马炸毛,跳着脚喊:“你少吓唬人!咱喵仙宗的人,没一个怕事的!你要拆牌子,先过我这关!”
她说着,就要扑上去,却被一只手拉住了。
是玄夜。
玄夜从暗处走出来,黑毛倒竖,金瞳锐利,挡在阿玳身前。他左肩的绒毛绷得紧紧的,妖丹的气息缓缓散开,与周围灵植的气息交融,形成一层淡淡的屏障。
“主上。”玄夜躬身。
林墨抬手,按住了玄夜的肩膀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走出石阶,站在老道面前。
灯火映着他的白衣,不染一尘,却像一把未出鞘的剑,藏着千钧之力。
“血洗猫岭?”林墨看着老道,笑意淡了,眼底的冷意漫出来,“凌虚子,你以为,喵仙宗是你想来就来,想拆就拆的?”
凌虚子挑眉,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:“一个废了仙元的浪子,也敢在我面前放肆?”
他抬手,指尖指向林墨的眉心:“今日,我便废了你这妖首,再荡尽猫岭所有妖邪,让落霞界所有人都知道,仙盟的规矩,不可犯!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翻,白鞘剑出鞘,青锋一闪,直刺林墨眉心!
剑光快如闪电,带着凌厉的仙元,直逼要害。
新弟子们惊呼出声,阿玳闭紧了眼睛,玄夜的金瞳骤然缩紧。
可就在剑光即将触到林墨眉心的刹那——
林墨动了。
他没有躲,也没有拔剑。
只是指尖轻轻一抬,捏起一缕风。
那风里,藏着废丹峰的地脉气息,藏着万千灵猫的心跳,还藏着漫山灵植的生机。
风卷着青锋剑,轻轻一旋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,青锋剑竟被那缕风定在了半空,寸步难移!
凌虚子脸色一变,猛地运力,却发现剑刃像被钉住了一般,纹丝不动。他抬头看向林墨,眼底第一次露出惊色。
“你……”
林墨的指尖缓缓落下,风也随之散去。青锋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石阶上,剑刃磕着石面,发出刺耳的响。
“喵仙宗的规矩,是本心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,砸在凌虚子心上,“仙盟的规矩,是分人妖。可在我这里,心善者,便是友;心恶者,便是敌。”
他抬眼,望向凌虚子身后的修士们:“你们之中,有人也曾颠沛流离,有人也曾被仙盟嫌弃,为何如今,却成了偏见的刽子手?”
有修士脸色动了动,低下头,不敢与林墨对视。
凌虚子的脸色更冷,他弯腰,捡起青锋剑,指尖运力,剑身上的青锋陡然暴涨:“休要妖言惑众!今日,我便用剑,让你们明白何为规矩!”
他再次挥剑,这一次,剑势更猛,青光照亮了整个山门,直逼林墨周身。
林墨终于抬手,拔出了腰间的镇妖剑。
剑刃上,还沾着清玄的仙元余烬,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剑出鞘的刹那,猫岭的风陡然变了。
漫山遍野的灵猫,从暗处走出来,蹲在石阶上、山门前、灵植田边,万千只猫同时摆尾,尾巴尖的绒毛扫过地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
地脉的气息陡然暴涨,金色的光带从废丹峰流淌而下,绕着山门,形成一道巨大的光阵。
猫尾盘桓大阵,启了。
凌虚子的剑,被光阵挡住,寸步难进。
他看着眼前的光阵,看着那些蹲坐的灵猫,还有林墨握剑的手,眼底的傲意终于碎了,取而代之的是惊怒。
“你竟激活了上古猫仙大阵!”
林墨握着镇妖剑,剑尖斜指地面,金光照亮了他的眉眼。
“凌虚子,”他的声音冷冽,带着浪子独有的桀骜,“今日,我便让你看看——”
“什么是喵仙宗。”
话音落,阵中的灵猫们同时发出一声低啸,尾巴齐摇,引动天地灵气,光幕陡然加厚,像一道铜墙铁壁,压向凌虚子一行人。
凌虚子脸色大变,挥剑抵挡,却被光幕震得后退数步,虎口发麻。
他身后的修士们更是被震得东倒西歪,有人口吐鲜血,有人手中的法器碎裂。
猫岭的灯火,依旧明亮。
新弟子们不再慌,有人握紧了法器,有人喊出了“守护喵仙宗”的口号。
阿玳跳上石阶,橘色的身影在光幕上投下小小的影子,脆生生喊:“凌虚子!你不是要拆牌子吗?有本事就进来啊!”
玄夜蹲在林墨身侧,金瞳里闪着战意,用脑袋蹭了蹭林墨的腿。
林墨低头,看了一眼玄夜,又抬眼看向凌虚子。
光幕缓缓收缩,压得凌虚子一行人节节后退。
“林墨!”凌虚子咬着牙,眼底满是不甘,“你敢与仙盟为敌,日后必遭万劫!”
林墨笑了,那点笑意里,带着点讽刺。
“万劫?”他说,“我林墨走过的路,比你见过的剑还多。”
他握着镇妖剑,往前迈了一步。
光幕随之移动,离凌虚子更近了。
“今日,你要么拆了牌子,要么……”林墨的声音顿了顿,眼底的冷意更浓,“就留在猫岭,做喵仙宗的第一个阶下囚。”
凌虚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他看着眼前的光幕,看着漫山遍野的灵猫,还有那些眼里有光的弟子,终于明白——
猫岭,不是软柿子。
喵仙宗,不是他想荡就能荡的。
他咬了咬牙,猛地转身,带着手下的修士,狼狈地退离了山门。
青影一闪,消失在夜色里。
阿玳立马欢呼起来,橘色的身影跳得老高:“赢了!我们赢了!墨哥太厉害了!”
新弟子们也欢呼起来,山门的灯火,映着他们的笑脸,像漫天的星。
林墨握着镇妖剑,看着凌虚子消失的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。
这只是开始。
仙盟的刁难,不会只有这一次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云璃从暗处走出来,走到他身边,递过一块干净的布。
“擦擦剑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墨接过布,擦了擦镇妖剑的剑刃。金墨的痕迹被擦去,剑刃恢复了原本的寒光。
“刚才,怕吗?”林墨问,看向云璃。
云璃摇摇头,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:“有你在,不怕。”
她的指尖很暖,像那块暖玉。
林墨笑了,把镇妖剑收回剑鞘。
他抬头,望向漫山遍野的弟子,望向阿玳和玄夜,望向那盏亮着的“喵仙宗”牌子。
夜色更浓了。
可猫岭的光,却越来越亮。
守陵人走过来,躬身道:“主上,凌虚子已退回落霞关。他留下话,三日后,会率大军再次来犯。”
林墨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山门。
弟子们还在欢呼,灵猫们的啸声渐渐低了,灵植的气息缓缓流淌,猫尾盘桓大阵的光幕,也缓缓收敛,只留下一层淡淡的金光,护着猫岭。
“三日后。”林墨重复了一遍,“我们便守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让阿玳去统计弟子们的修为,玄夜去加固灵植田,守陵人去探查仙盟大军的动向。”
“是。”
三人同时应声,转身离去。
林墨和云璃站在山门前,望着废丹峰的方向。
风里的草木香,又浓了些。
“喵仙宗的第一战,赢了。”云璃轻声说。
“只是第一战。”林墨说,“往后,还有更多战要打。”
他转头,看向云璃,眼底的笑意里,藏着温柔。
“但不管是什么战,我都和你一起。”
云璃的耳尖又热了,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远处的天际,青剑光又闪了一下,很快消失。
那是凌虚子的警告。
也是喵仙宗立威的开始。
猫岭的夜,还长。
喵仙宗的路,也还长。
但林墨知道,只要身边的人都在,只要本心不改,猫岭的风,永远不会冷。
喵仙宗的牌子,永远不会倒。
下集预告
大军压境猫岭,宗门大阵显神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