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六十八章 秋风
新种的桂花树，长得比墨尘想的快。
春天种下去的时候才到他的腰，到了秋天就已经蹿到了他的胸口。叶子绿得发亮，枝条比刚种的时候粗了一圈，像是一个猛长了个子的孩子，衣服裤子都短了，浑身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劲儿。墨尘每天都要去看它，摸一摸叶子，碰一碰枝条，跟它说几句话。
今年它没有开花，墨尘也不指望它开。新树第一年不开花是常事，根还没扎稳，顾不上开花。墨尘蹲在树前，对它说：“你慢慢长，不着急。开花的事不急，先把根扎好了再说。”
小桂花树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着，像是在说“知道了”。
老桂花树的树桩还留着，齐着地面，切面光滑，能看见一圈一圈的年轮。墨尘有时候会坐在树桩上，靠着小桂花树的树干，看院子里的其他树。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，比屋檐还高，每年结几百颗枣子，吃不完就晒成枣干，装进布袋里挂起来。桃树也长高了，每年春天开一树粉花，秋天结一些桃子，虽然不如镇上卖的大，但很甜，很香，咬一口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。李子树是阿远种的那棵，也已经很高了，每年春天开满树白花，秋天结满树的李子，酸酸甜甜的，墨尘很喜欢。
墨尘坐在树桩上，看着这些树，心里很踏实。这些树都是他种的，或者他帮着种的。每一棵都有来历，每一棵都有故事。他把这些树一棵一棵地看过去，像在翻一本相册，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秋风把桂花香从别处吹过来，不是院子里这棵新树的，是远处别人家的。今年村里好几户人家的桂花树都开了，香气飘得满村都是。墨尘深吸了一口气，觉得这香气里藏着很多东西，有甜的、有暖的、有旧的、有新的、有记得的、有忘记的。
“师父，你闻见了吗？”墨尘对着天空说，“今年的桂花香，和你在的时候一样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墨尘觉得他听见了。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像是隔着风，隔着山，隔着很多很多年的时光，说了一句：“听见了。”
秋天的时候，小荷和阿远又来了。
他们还是站在院门口，小荷穿着蓝色的衣裙，阿远穿着深灰色的长衫，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更多，但笑容没变。小荷笑起来还是露出两颗小虎牙，阿远笑起来还是那么傻，看着墨尘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“墨尘师兄，我们回来了。”
墨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，笑了。
“进来。”
小荷和阿远走进院子，放下竹篮，没有去石桌旁坐下，而是径直走到了那棵新种的桂花树前。小荷蹲下来，摸了摸树干，又摸了摸叶子。
“这是老树的树桩？”小荷指着旁边的树桩。
“嗯。”
小荷看着那棵新树，又看了看那个老树桩，看了很久。
“老树走了，新树来了。老树变成了新树。它还在这里，只是换了个样子。”
墨尘点了点头。
小荷站起来，转过身，从阿远手里接过竹篮，掀开蓝布，里面是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。“今年的桂花糕，我改良了配方。”
墨尘接过桂花糕，打开油纸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。糕体软糯，甜而不腻，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。他嚼了很久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小荷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她又拿了一块桂花糕，跑到屋檐下递给凌昊。凌昊接过去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说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墨尘站在桂花树下，看着小荷和凌昊，看着阿远站在李子树下仰着头看李子，看着沈青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笑，看着冰魄从竹林里走出来。风从山上吹下来，带着桂花香和泥土的气息，穿过院子，穿过树，穿过每个人的衣角。
“师兄，今年过年，我们多包一些饺子吧。”墨尘说。
凌昊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人多。”
凌昊看了看院子里的人——小荷、阿远、沈青、冰魄、沈孤鸿、墨尘、他自己。七个人，比去年多了一个。明年可能更多，后年可能更多。人会越来越多，树也会越来越多，院子会越来越热闹，像一条溪水，从源头流下来，越流越宽，越流越满。
“好。”凌昊说，“多包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