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他并没理会,只和金甜甜继续并肩而立。罗盘指针纹丝不动,莫非那狮魂早已远遁?
天色愈发浓重,路上行人渐稀。
“卖包子,卖包子,”卖馍汉子推着一辆旧木轮车,沿街高喊,挨家挨户扫过,不肯漏掉一个可能的买家。
说实话,他心里清楚,夜里摆摊多半白忙活,可车还是推出来了。
能挣一分是一分,总比两手空空强。
但他越走越纳闷:今儿这案子也太邪门了吧?怎么街上连个影子都见不着?他低声嘟囔着,又扬起嗓子:“馒头,卖馒头!”
刚想蹬车往前,忽听身后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
卖馍人喜滋滋地转身,却只见空荡街道,没人影。怪了,声儿听得真真切切,人呢?
他左右张望,喃喃自语:“邪乎……”正要跨上车离开,冷不防又飘来一句女人的声音:“给我一个馒头。”
他猛地回头,四下仍空无一人。
“卖我一个。”
声音忽左忽右,四面八方都响着,他一时辨不清方向,脑子发蒙。
就在这当口,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。
卖馍人叹了口气:“算了。”抬手推车,继续往前挪。
可那声音始终缠着不散。他一扭头,才发觉夜已深透,方才那人影正躲在街角暗处。他车上那盏油灯昏黄晃动,只照见一双绣着蓝花的白布鞋,裙摆垂落,鞋底雪白。
见着人影,他反倒松了口气,原来她一直就在那儿站着,只是自己刚才没瞧见罢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略退半步,稳住自行车,掀开后座木箱:“您要点儿啥?”
女人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他刚合上箱盖,又听见一句:“我还想要一个。”
卖馍人虽觉她说话太轻,倒也不疑,顺手又递出一个,买的人多,赚得就多嘛。
“再来一个。”
他笑得更欢,又掏出一个。
接连拿了好几个,他心里咯噔一下,忍不住问:“您真吃啊?别噎着……”
念头刚起,他猛一回头,
只见一个无头身影正抓着馒头,拼命往断颈处塞!
那一幕吓得他头皮炸开,浑身僵直,连叫都卡在喉咙里。
他终于嚎出声,拔腿就跑,可才奔出几步,那女鬼已堵在面前。
她慢条斯理抹了抹手,卖馍人这才看清她的脸:长发披散,白衣如雪,脸色惨白,唇边两颗尖牙森然外露。此刻,她咧开嘴,冲他一笑。
女鬼喉间迸出一声厉啸,卖馍人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。
另一边,苏荃本打算带金甜甜出村探查,罗盘却突然狂转,指针疯颤不止。
“来了!”他一把拽住金甜甜手腕,折返疾奔,刚冲上村口土路。
女鬼正掐着卖馍人脖颈欲开口,却猛然察觉两股活人气息,立刻将人甩在地上,倏然转身,
只见一道赤红剑光破空而至!
若她此前没吞食过几具生魂,这一击怕是躲不过去。
苏荃控剑精准,剑锋直贯女鬼胸膛。
金甜甜赶忙扑过去查看卖馍人伤势。“师父,他还活着!”她急喊。
话音未落,一缕黑发已从苏荃背后悄然漫出,那女鬼竟绕到他身后,死死盯住他脖颈,齿缝间挤出恶毒咒骂。
刹那间,她满头青丝暴涨如鞭,自四面八方朝苏荃缠绞而去!
苏荃眉头一拧,反手疾挥,掌心爆出一团电光,狠狠劈向身后,
雷声炸裂,刺耳锐响撕破夜空,那袭长发瞬间炸散,鬼首亦随之消隐。
尸身另一侧,也跟着淡去无踪。
苏荃低头一看,自己身体还站在原地,头却朝着相反方向奔去,他朝金甜甜一挥手:“追头!”
两人拔腿狂奔,一路追到那棵老榕树下,却兜转几圈,彻底迷失方向。
他再看罗盘,指针静止如死,四周空寂无声,只得原路折返。
回到原地时,卖馍人仍昏迷不醒,金甜甜守在他身边。
“师父,咋样?抓住她了吗?”金甜甜快步迎上来问。
我没拦住他,任他溜了。苏荃一挥手,蹲到集市上那个卖包子的摊主跟前,轻轻拍醒他。
那人刚睁眼,就扯着嗓子嚎叫起来,直喊见鬼,浑身发抖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大哥,别慌,鬼已经被我撵走了。”苏荃语气沉稳,伸手按住他肩膀,“先定定神。”
卖小笼包的汉子僵着身子站起来,借着昏黄的路灯四下打量,果然,刚才缠着他的那个女人影子不见了,空气里那股阴冷也散了。他这才信了苏荃的话。
要不是身上还火辣辣地疼,他真以为自己刚做了场吓人的梦。
“兄弟……不,师父!这世上真有鬼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”苏荃答得干脆,“对了,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还继续摆摊卖馒头?”
一听这话,卖包子的连连摇头:“道长,我不敢回去了……一个人夜里真不敢再推车出门,怕是以后天黑都不敢迈出家门半步。”
苏荃转身回到先前女鬼现身的地方,解下围巾,把地上一缕散落的长发仔细缠紧,递给金甜甜:“我们师徒现在借住在村长家。你要是心里没底,就跟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那人立刻点头应下,赶紧推起自行车,紧紧跟在苏荃身后。
“师父,咱们今天不是说好去找狮子神吗?”金甜甜问。
“不急,这事明天再说。”苏荃摇摇头,手里罗盘转得缓慢,目光扫过四周,却始终没找到女鬼踪迹,“得先把她揪出来。”
他想拿住那女鬼问个清楚,狮子神到底藏在哪。
毕竟这一带连个游魂野魄都见不到,逼得他只能盯上这个刚聚形的女鬼,指望从她嘴里撬出线索。
卖包子的汉子一听“狮子神”三字,立马打了个寒噤,当场打消了夜市摆摊的念头。
而在另一头,苏荃走远后,那无头女鬼才缓缓挪动脚步。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可身影却一闪即逝。白衣早已污损,肩头、手臂上还留着几处焦黑的灼痕。
她一路前行,最后停在一棵老香蕉树下,蹲下身,十指深深抠进泥土,一下、又一下地挖着。
不多时,一颗男人的头颅被刨了出来。
女鬼捧起那颗头,指尖一遍遍顺理发丝,接着将头颅轻轻安回脖颈断口处。
白光接连迸闪,那颗头终于缓缓睁开双眼,面孔竟与苏荃早前夺走后仓皇逃遁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她周身气息骤然暴涨,阴寒更甚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幸亏她跑得快,不然真可能被那道士当场镇杀。
没想到,几百年过去,竟还有这般厉害的茅山传人。
忽然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缀在她身后。女鬼警觉回头,却见是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,“是你?”
“做白日梦呢?”狮子神嗓音如金铁相击,“今儿你不答应嫁我,休想踏出这林子半步!”他脸上涂着骇人的彩绘,手脚粗壮,覆满硬毛,活脱脱一头人形猛兽。
“休想。”女鬼斩钉截铁,毫不迟疑。
她是这山里最出众的阴灵。
十几年前,她自茅山逃出,寻到这偏僻闭塞、离茅山千里之遥的村子落脚,恰巧遇见这个只剩一颗头颅的女鬼。
为驯服她、掌控她,他费尽心机帮她聚气养煞,硬是将她推至凶灵之境。
原以为如今她功成体全,必会应允婚事,谁知她仍一口回绝,只因躯体尚未彻底复原。
直到前日,村里挖出她的尸身。
他闻讯赶来,却再次遭拒。
所幸他早有防备,始终压着她的修为,不让她反噬自身。
见女鬼转身欲逃,狮灵立刻追击;她几次闪避不成,索性掉头迎战。
可终究不敌,被狠狠掼在地上。她仰头望着眼前怪物,侧过脸,冷笑一声:“真难为你,居然忍我这么久。”
当年,她被当地判官、乡绅和刽子手联手构陷,只因那权势妇人一句诬告,便被砍下脑袋。
成了厉鬼后,她第一件事就是寻仇雪恨,而后屠尽天下负心男子。
谁知一睡几百年,醒来时仇人早化尘土,唯余子孙尚在。可她的头颅,始终被死死钉在那棵大榕树根下。
直到昨日,尸身重见天日。
因头身本就分葬,如今合为一体,她终于能自由来去,不再受缚于一地。
“若你点头,我可助你血债血偿;若不答应,你这辈子都报不了仇。”
“村里来了个厉害道士。”狮灵指的是村中一位长辈,可女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苏荃,方才交手虽短,但她已明白:即便头身合一,依旧不是那人对手。
可若就此退缩,她宁可魂飞魄散。
“我的事,轮不到你插手。”她冷冷道。
狮灵本欲发怒,转念一想,这女鬼迟早得求到自己头上,便咧嘴一笑:“行,你慢慢琢磨,想通了随时来找我,哈哈哈!”话音未落,身影已消散无踪。
女鬼连犹豫都欠奉,猛地盯住狮灵消失的方向,旋即转身离去。
今晚,她要去找老张家,苏荃早先拜访过的那户人家。
就在她头身合一的刹那,张家祖传的那柄大刀突然爆发出刺目寒光,刀身嗡嗡震颤,可张家上下浑然不觉。
刀光闪过,一声凄厉长啸撕裂夜空。
张大利,张家的独子,披着外衣,皱着鼻子,一脸嫌恶地推门而出。
“谁啊?敲得震天响!”他压着火气,“这都几点了?半夜三更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