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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443年,春去秋来,咸阳城的铜斗还立在城门口,百姓们已经习惯了用新斗买粮、新尺量布、新权称重。

没有人再敢砸了。那十二颗人头在城墙上挂了整整一个月,风吹日晒,成了最好的警示。

可卫鞅没打算停下。

这一年秋天,一道新法令从咸阳宫发出,像一把刀子,狠狠插进了秦国旧贵族的命脉——

“全国设三十一县。县令、县丞,由国君直接任命。废除世袭。封邑收回,归国家直辖。”

消息传出去,整个秦国炸了锅。

那些世世代代占据封邑的贵族们,一夜之间没了地盘、没了百姓、没了权力。他们再也不能在自己的封地上说了算,再也不能收租、征兵、断案。一切都归了国家,一切都归了法。

他们慌了。

栎阳宫前,跪了一地的人。

甘龙打头,身后是几十个贵族,白发苍苍的老人,盛年气盛的中年,一个个哭天抢地,声音传出去好几里。

“秦伯!祖宗之法不可废啊!”甘龙跪在最前面,头磕在地上,咚咚作响,“秦国几百年来都是分封世袭,这是秦人的根!卫鞅一个外人,要断了秦人的根,秦伯你不管吗?!”

身后一片哭声。

“我们祖上跟着秦公打仗,流了多少血,才换来这点封邑!现在说收就收,天理何在!”

“秦伯,你不能听卫鞅的!他是魏国人,他要毁了我们秦国!”

哭声、喊声、磕头声,混成一片。

栎阳宫的大门紧闭。

秦孝公坐在殿内,面前摊着那封法令。他听得到外面的哭声,听得到甘龙的呼喊,听得到贵族们的哀嚎。

他的手稳得很。

“秦伯,”身边的老太监轻声说,“外面跪了几十个人,天快黑了,再跪下去要出事的。”

秦孝公站起来,走到窗前,透过窗缝看了一眼。

甘龙跪在正中间,额头已经磕破了,血流了一脸。身后那些贵族们,有的哭晕了,有的还在喊。

秦孝公沉默了很久。

“关门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关门。关窗。寡人什么也听不见。”

老太监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:“喏。”

栎阳宫的门关了,窗关了,连宫墙上的守卫都撤了。秦孝公坐在殿内,点燃了灯,拿起一卷竹简,批阅起来。

外面,天黑了。

贵族们跪了一整夜,哭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甘龙第一个站起来,膝盖已经跪得走不了路,被两个家仆架着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身后的贵族们,有的还在哭,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,嗓子哑了,眼睛肿了。

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秦孝公不会见他们,法令不会改,他们的时代,结束了。

咸阳城的学堂里,黑子正在贴一张红榜。

红榜是他亲手写的,用最好的朱砂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榜上写着十几个名字,都是他的学生。

“公孙贾,二十岁,咸阳人,任栎阳县尉。”

“赵亢,二十二岁,雍城人,任杜县县丞。”

“李兑,十九岁,咸阳人,任郑县县令。”

“……”

一共十五个名字,十五个官职。

全都是平民子弟。

全都是黑子一手教出来的学生。

红榜贴出去的时候,学堂门口围满了人。百姓们挤在一起,踮着脚尖看。认字的人大声念出来,不认字的人竖着耳朵听。

每念一个名字,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
“公孙贾?那不是东市卖饼的公孙老头的儿子吗?他当官了?!”

“赵亢?赵家的那个愣头青?他小时候还偷过我的鸡,现在当县丞了?!”

“李兑?那孩子我认识,他爹是个铁匠,穷得叮当响,供不起他读书,是黑子先生免了他的学费,手把手教了他五年。现在当县令了?!”

一个老农站在人群最后面,踮着脚尖,使劲往里看。他的眼睛不好,看不清红榜上的字,可他听清了每一个名字。

听着听着,他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我儿子也在这上面。”老农哽咽着说,“我儿子叫赵亢,他当县丞了。”

旁边的人转过头来看他。老农穿着一身破衣裳,手上全是老茧,脸上全是皱纹,一看就是个种地的。

“你儿子?”有人不信,“你一个种地的,儿子能当县丞?”

老农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“赵”字,是他儿子五年前写的,他一直揣在怀里,舍不得扔。

“我儿子在黑子先生这里读了四年书,”老农的声音在抖,“他不光认字,还学了算账、律法、兵法。先生说他行,他就行。”

他蹲下来,捂着脸,哭出了声。

“我赵家祖祖辈辈种地,从没出过一个识字的。我儿子是第一个。他现在当官了,当的是秦国的官。”

人群安静了。

有人跟着红了眼眶,有人别过头去擦眼泪,有人默默地拍了拍老农的肩膀。

黑子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这一切,鼻子酸酸的。
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在邯郸,郅同先生教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是个穷孩子,连鞋都穿不起,是先生免了他的学费,是先生手把手教他。

“先生,”黑子在心里说,“你看到了吗?你的种子,在秦国发芽了。你的火,在这里亮了。”

他走到老农面前,蹲下来,扶起他。

“赵叔,别哭了。你儿子当官,是好事。他要当个好官,对得起百姓,对得起秦法。”

老农擦干眼泪,用力点头:“先生放心,我儿子要是敢贪一分钱,我亲手打断他的腿!”

黑子笑了。

他转身走进学堂,拿起笔,在红榜下面加了一行字——

“凡秦国之民,无论出身,皆可入学。凡学堂弟子,皆可参加吏考。成绩优异者,任命为官。公平公正,唯才是举。”

这一行字,是秦孝公亲口说的,卫鞅亲自写的,黑子亲手抄的。

它是秦国变法最核心的一句话——不论出身,只看本事。

消息传遍了整个咸阳,传遍了整个秦国。

那些世世代代被压在底层的平民百姓,第一次看到了希望。他们的儿子不用再种地、放牛、当兵了,只要读书,只要认字,只要学好本事,就能当官。

就能改变命运。

当天晚上,黑子坐在学堂里,点着灯,记账本。

他的账本越来越厚了,从第一页的“公元前465年,匠乙先生葬于望乡柱下”,到现在,已经记了二十二年。

他在新的一页上写——

“公元前443年秋,秦国设三十一县,县令、县丞由国君任命,废除世袭。甘龙率贵族跪哭栎阳宫前,秦孝公闭门不见。一夜之后,无人再跪。旧贵族的时代,结束了。

学堂十五名弟子通过吏考,被任命为县吏、县丞、县令。全是平民子弟,全是寒门出身。老农赵父泣不成声,说:‘我儿子当官了,当的是秦国的官。’

从邯郸到雍城,从郅同先生到我,种子种了三十多年,今天终于长成了树。

公平不是嘴上说的,是让人看得见、摸得着的。

平民能读书,读书能做官,做官能为民。这才是公平。

灯在。”

他放下笔,吹灭了灯。

窗外,咸阳城的夜空很黑,可黑子的心里很亮。

他知道,明天一早,会有更多的百姓把孩子送到学堂来。会有更多的寒门子弟,拿起笔,认字,读书,考吏,当官。

他们不会忘记自己的出身,不会忘记种地的爹娘,不会忘记黑子先生教他们的第一句话——

“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