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442年,赵国代郡。
风从北边吹来,裹着沙,打在脸上生疼。代郡是赵国的北大门,再往北就是林胡人的地盘了。那些年,林胡人像秋天的蝗虫一样,年年秋天都来,抢粮食、抢牲畜、抢人,抢完就跑。
赵国派了兵,可没用。
赵军穿着宽袍大袖,打仗的时候还要套三层甲,上了战场转个身都费劲。林胡人穿的是窄袖短衣,骑在马上像一阵风,箭从背后射来,赵军还没转过头,人已经跑了。
打了十几年,赵国输了十几年。
现在,不一样了。
代郡城外,五百骑兵列阵。
他们穿着窄袖短衣,束着皮带,脚蹬皮靴,头戴插着羽毛的武冠。每个人腰上别着弓,背上背着箭壶,手里攥着缰绳。胯下的战马打着响鼻,马蹄刨着地,尘土飞扬。
这是赵国第一支胡服骑兵。
赵奢站在队列最前面,胯下一匹黑马,身着窄袖胡服,腰佩青铜剑。他在胡服骑兵上训练了整整三年,从选马、选人,到练骑、练射,一点一滴,全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。
“林胡人昨天又来了。”赵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风里,“抢了代郡北边三个村子,杀了二十多人,抢走了四十多头牛。”
骑兵们咬着牙,攥紧了弓。
“以前,我们追不上他们。”赵奢说,“因为我们的衣服太宽,我们的战车太慢。我们穿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衣服,却保不住老祖宗传下来的土地。”
他拉了一下弓弦,绷的一声,清脆刺耳。
“今天,我们换上了胡人的衣服。不是为了学胡人,是为了打败胡人。”
“跟我上!”
赵奢一夹马腹,黑马长嘶一声,箭一样冲了出去。身后五百骑兵齐声呐喊,马蹄声如雷鸣,尘土冲天而起。
代郡往北三十里,林胡人的营地。
二百多林胡骑兵正在分赃。他们昨天抢来的牛羊在圈里叫,几个头领坐在帐篷里喝酒,喝的是从赵人村子里抢来的酒。
“赵国人不经打。”一个林胡头领哈哈大笑,“我们来了十几年,他们连我们一根毛都抓不住。”
另一个头领灌了一口酒:“那些穿大袖子的笨蛋,马都不会骑。等明年秋天,咱们多叫些人,直接打到邯郸去!”
帐篷里一片哄笑。
笑声还没停,大地开始震动了。
不是打雷,是马蹄声。
头领冲出帐篷,往南边一看,脸瞬间白了。
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冲来,速度极快。他看到了他们的衣服——窄袖短衣,束皮带,戴武冠,和自己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赵国……赵国人?”头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他们怎么会穿胡服?”
没等他反应过来,赵奢的箭已经到了。
一箭穿喉。
头领捂着脖子倒下去,血从指缝里喷出来。
“杀!”
五百骑兵冲进营地,箭如雨下。林胡人还没上马,就被射倒了一片。有些反应快的翻身上马,可他们的马术再好,也架不住赵军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二百多林胡骑兵,被斩首一百八十余级,剩下的四散而逃。牛羊全部夺回,被抢的赵人百姓救出了十几个,还有三个村子来不及被抢的,保住了。
赵奢骑在黑马上,浑身上下全是血,可他连气都没怎么喘。
“清点战损。”他说。
副将跑过来,脸色很难看:“将军,我们死了十二个,伤了三十多个。”
赵奢沉默了一会儿。
十二个,换了将近二百个。
这在以前,想都不敢想。
以前赵国和胡人打仗,死伤对换从来都是赵国吃亏。赵军追不上,打不着,胡人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一场仗打下来,赵国死一百,胡人死二十,赵国就算赢了。
今天,死十二,杀将近二百。
赵奢攥紧缰绳,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激动。
“把俘虏带回去。把缴获的马匹、兵器全部登记造册。”他说,“回邯郸,报捷。”
捷报传回邯郸的时候,赵献侯正在朝堂上和群臣争论胡服骑射的事。
争论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了。
老臣赵成跪在大殿上,满头白发,声音嘶哑:“君上!胡服骑射,这是数典忘祖!我们赵国是华夏正统,怎么能穿胡人的衣服?那窄袖短衣,是蛮夷穿的!穿上去,还怎么见中原诸侯?”
身后十几个大臣跟着附和。
“公子成说得对!祖宗之法不可变!”
“穿胡服,就是自降身份!赵国不要脸面了吗?”
“骑兵有什么用?战车才是王者之师!”
赵献侯坐在上面,脸色很难看。
他不是没犹豫过。胡服骑射这件事,他从去年就开始想了。赵国的北境年年被林胡、楼烦侵扰,边境百姓苦不堪言。他派了那么多兵,花了那么多钱,可越打越弱,越打越穷。
不改变,赵国的北境迟早要丢。
可改变,老臣们不答应。
赵成是宗室元老,德高望重,他说不行,下面的人都不敢动。
赵献侯正要说话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君上!代郡捷报!”
赵献侯猛地站起来:“呈上来!”
侍从捧着竹简跑进来,双手递上。赵献侯打开一看,瞳孔一缩。
代郡之战,赵奢率胡服骑兵五百,斩林胡一百八十余级,夺回被抢百姓牛羊,自身战损仅十二人。
一比十五。
赵献侯抬起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成。
“公子成,你看看这个。”
赵成接过竹简,看了一眼,手开始抖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赵献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,“因为穿胡服不可能打胜仗?还是因为你害怕了?”
赵成的脸色铁青。
赵献侯看向群臣:“还有谁觉得胡服骑射是数典忘祖的,站出来。寡人不罚你,你只要告诉寡人——你怎么守住赵国的北境?”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没有人说话。
赵成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当天下午,赵奢从代郡赶回了邯郸。他一进朝堂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赵奢身上还穿着那身胡服,窄袖短衣,束皮带,皮靴上还带着代郡的泥土。他大步走进来,腰间佩剑,目不斜视。
赵成第一个跳起来:“赵奢!你穿着胡服上朝,成何体统!”
赵奢看着他,没有生气。
“公子成,请借你朝服一用。”
赵成一愣:“什么?”
赵奢没等他回答,大步走过去,从赵成的侍从手里拿过他的朝服,披在自己身上。宽袍大袖,层层叠叠,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棉被。
然后赵奢走出大殿,翻身上马,策马在殿前广场上跑了一圈。
马跑得不快,可他在马上东倒西歪,箭壶里的箭掉了好几支,弓拉不开,腰转不动,丑态百出。
赵奢跳下马来,把朝服脱了,扔还给赵成。
“公子成,你穿这身衣服,能上马打仗吗?”
赵成哑口无言。
赵奢走到大殿中间,面向赵献侯和群臣,声音洪亮:“我在代郡训练骑兵三年,穿胡服,练骑射,今天一战,斩首一百八十余级,自损十二人。十二换一百八十。赵国从立国到现在,什么时候打过这样的仗?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每一个大臣。
“胡人的衣服不好看,胡人的骑射是蛮夷之术。可蛮夷用这套东西,抢了我们赵国十几年。我们打不过他们,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勇猛,是因为我们的衣服太宽,我们的战车太慢,我们的兵法太老。”
“学胡人之长以制胡人,这不是数典忘祖,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!”
赵献侯猛地站起来。
“好!”
一个字,震得大殿嗡嗡作响。
赵成扑通一声跪下来,满脸是泪:“君上,老臣……老臣糊涂。”
赵献侯走过去,扶起他。
“公子成,寡人不怪你。你是赵国的老臣,你怕赵国丢了祖宗的脸。可寡人更怕的是——赵国丢了祖宗的土地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群臣。
“传寡人令——赵国全军推行胡服骑射,组建万人骑兵,由赵奢统率。各县学堂配合公仲连大夫,向百姓讲解胡服骑射之必要。谁敢再阻挠,以军法论处!”
朝堂上,再也没有人反对。
消息传遍了整个邯郸。
百姓们一开始也不理解,穿胡人的衣服,这算怎么回事?有些老人甚至站在街上骂,说赵献侯是被胡人迷了心窍。
可学堂里的先生们开始讲解了。
狗子的大堂已经办了二十多年了,培养出了几百名先生,遍布赵国每一个县。赵献侯一声令下,先生们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画图、写字,向百姓们讲解。
“胡服骑射,不是为了学胡人,是为了不让胡人欺负我们。”
“你们看看北边的百姓,年年被抢,年年被杀。你们愿意自己的孩子也过那样的日子吗?”
“衣服是穿的,不是祖宗牌位。祖宗要是知道穿宽袖子打不过胡人,也会让我们换窄袖子的!”
百姓们听着听着,渐渐明白了。
有人说:“只要能打胜仗,穿什么都行。”
有人跑到市场上,找裁缝做窄袖短衣。裁缝铺子的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,布都不够用了。
那些原本反对的大臣们,看到赵成都不说话了,也就不再坚持了。有些人甚至偷偷去找裁缝做胡服,怕自己落后了,被赵献侯责怪。
公仲连站在邯郸城门口,看着一队队胡服骑兵从代郡回来,押着俘虏,牵着缴获的马匹。
“胡服骑射,成了。”他对身边的狗子说。
狗子摇摇头:“不是成了,是刚开了一个头。还有万人骑兵要练,还有整个赵国的军队要换装,还有北边的林胡、楼烦、中山,一个一个要打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北方。
“这条路还长着呢。”
当天晚上,邯郸薪火堂,狗子点着灯,在账本上写——
“公元前442年,赵奢率胡服骑兵五百,与林胡战于代郡北,斩首一百八十余级,自损十二。一比十五。赵国从未打过这样的仗。
赵成反对胡服,赵奢朝堂骑射,赵成哑口无言。赵献侯下令全军推行胡服骑射,组建万人骑兵。公仲连请大堂先生们在各县讲解‘学胡之长以制胡’,百姓始知——衣服不是面子,是保命的。
郅同先生说过,火要传下去。传下去的不是一件衣服、一匹马、一张弓,是一个道理——
别管它叫什么名字,能打赢就行。别管它从哪儿来的,能保护百姓就行。
灯在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了灯。
窗外,邯郸城的夜空中,星星很多。北方的天际,隐隐约约有一道亮光,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