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粉裙子的小姑娘攥着李慕辰的校服袖子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李慕辰,你今天真的要自己做饭吗?你爸爸妈妈不帮你呀?”
李慕辰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,另一只手把刚赢的奥特曼卡片塞进裤兜。
“我爸妈工作忙,做饭这种小事,我自己就行。”
他说完冲小姑娘摆了摆手,转身往小区的方向走。
蓝白校服的背影混在人流里,背挺得笔直,像个小大人。
李阳靠在车边,指尖攥着半盒没拆的烟,指节泛白。
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,喊了一声。
“李慕辰。”
小家伙脚步顿住,回过头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爸爸!你怎么来接我了?”
他背着书包往这边跑,运动鞋踩在落叶上,沙沙响。
跑到跟前,他还仰着脑袋往李阳身后看。
“妈妈呢?妈妈没来吗?”
“妈妈在家做饭,今天爸爸来接你。”
李阳伸手把他背上的书包摘下来,拎在自己手里。
书包不轻,装着课本和练习册,还有半盒弹珠。
“给你买了个东西,你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李阳拉开后车门,把后备箱里的大盒子抱出来。
盒子包装得很精致,印着赛罗奥特曼的图案。
李慕辰盯着盒子,嘴张得圆圆的,半天没合上。
“这是……限量版的那套?”
“不然呢,你念叨快俩月了。”
李阳把盒子递给他,指尖刮了刮他的鼻尖。
小家伙抱着盒子,手指反复摸着包装盒上的纹路,连走路都顺拐了。
“真的给我?”
“不给你给谁。”
李阳把他抱起来,塞进副驾驶的安全座椅里,扣好安全带。
“坐好,咱们回家,你妈在家等着呢。”
李慕辰抱着大盒子,头点得像拨浪鼓,眼睛黏在盒子上,连窗外的风景都不看了。
李阳发动车,野马的引擎嗡了一声,汇入车流。
夕阳从侧窗照进来,落在小家伙的发顶,绒绒的一层金。
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手工比赛拿奖了?”
李阳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随口问了一句。
李慕辰猛地抬头,这才想起奖状的事,赶紧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烫金的奖状,递到他跟前。
“一等奖!老师说我做的小房子最好看,还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了。”
“厉害啊我儿子。”
李阳瞥了一眼奖状,唇角翘得老高。
“那是,我在房子前面还画了三棵桂花树,跟咱们家楼下的一样。”
李慕辰掰着手指头数,“大房子住爸爸妈妈和我,旁边的小房子住爷爷,还有个狗屋,以后咱们养只大金毛。”
李阳嗯了一声,喉咙有点发紧。
他伸手揉了揉李慕辰的头发,没说话。
车开出城中心,往滨海大道的方向走。
这段路车少,路灯还没亮,路边的梧桐树连成一片,叶子黄得透亮。
李慕辰抱着玩具盒,玩了一会,抬头看向李阳。
“爸爸,咱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呀?”
“你妈订了芒果慕斯,晚上做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,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“真的?”
李慕辰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皱起眉。
“妈妈做饭会不会累啊?不然等会我帮她打下手吧,我会摘菜,还会剥蒜。”
“不用你帮忙,今天你就好好玩,饭做好了喊你。”
李阳笑了笑,刚要再说两句,眼角余光瞥见后视镜里的光。
一辆拉着碎石的大货车,歪歪扭扭地从后面冲过来,远光灯开得刺眼。
车速快得离谱,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。
李阳指尖猛地攥紧方向盘,脚往下踩油门。
野马的引擎轰鸣一声,往前窜了一截。
后面的货车却跟疯了似的,反而加了速。
喇叭按得震天响,声音尖利。
“坐好!”
李阳吼了一声,往右边打方向,想让到路边。
李慕辰吓得抱着玩具盒,缩在安全座椅里,没敢出声。
货车距离越来越近,车尾的红色尾灯晃得人眼晕。
砰——
巨响炸开,李阳猛地侧过身,扑在副驾驶的安全座椅上,把李慕辰牢牢护在怀里。
安全气囊弹出来,砸在他的背上。
巨大的冲击力把车往前推了十几米,车头怼在路边的梧桐树上,引擎盖翘起来,冒着白烟。
车里弥漫着硝烟味和塑料烧焦的味道。
耳朵里嗡嗡直响。
李阳趴在安全座椅上,后背疼得发麻,额头上的血往下流,滴在李慕辰的校服上。
“爸爸……”
李慕辰的声音带着哭腔,从他怀里传出来。
李阳动了动手指,先摸了摸小家伙的脸。
热的。
“没事吧?有没有哪疼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嘴里泛着铁锈味。
“我……我胳膊蹭了一下,不疼。”
李慕辰抱着他的脖子,眼泪掉在他的颈窝。
“爸爸你流血了……”
“没事,小伤。”
李阳撑着身子,慢慢直起腰。
后背的安全带勒得生疼,他伸手解开,推了推变形的车门。
门卡住了,推不开。
他咬着牙,用肩膀撞了两下,才把车门撞开。
风灌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他先把李慕辰抱出去,放到路边的花坛沿上坐好。
小家伙脸上沾了点灰,眼泪哗哗往下掉,却死死咬着唇,没哭出声。
“坐这别动,爸爸打个电话。”
李阳摸了摸他的头,转身掏口袋里的手机。
手机屏幕碎了,还能亮。
他指尖沾着血,按了好几次才按通110。
“喂,我报警,滨海大道西段,一辆拉碎石的大货车追尾了我的车,司机目测是酒驾,往西边跑了。”
他报了自己的车牌号,又报了大概的位置,语速快得很。
挂了110,他又拨120。
“对,有个小孩,胳膊蹭了点皮,大人头部受伤,流了不少血,你们快点来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树上,喘了口气。
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,糊住了左眼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,手心全是红的。
李慕辰从花坛上跳下来,跑到他身边,用校服袖子给他擦脸。
“爸爸,你会不会死啊?”
小家伙的声音抖得厉害,眼泪蹭得他满脸都是。
“擦!你个大孝子胡说什么呢,你爸命硬着呢。”
李阳笑了笑,想捏捏他的脸,手抬到一半,突然没了力气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晃,梧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的,天旋地转。
他还想着要给冷雪儿打个电话,说自己晚点回去,让她别等吃饭,蛋糕先放冰箱。
指尖刚摸到通讯录里“老婆”两个字,眼前一黑。
身子往下倒的时候,他还下意识往李慕辰那边偏了偏,怕砸着孩子。
“爸爸!爸爸你醒醒!”
李慕辰的哭声尖利,划破了傍晚的天空。
路过的几辆车停了下来,有人跑过来帮忙。
穿黑夹克的司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李阳身上。
扎马尾的姑娘掏出纸巾,给李慕辰擦眼泪,轻声哄着。
“小朋友别怕,救护车马上就来了,你爸爸没事的。”
“我爸爸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李慕辰攥着姑娘的衣角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你能不能帮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?我妈妈的号码是135xxxxxxxx。”
他抽噎着报出一串数字,记得清清楚楚。
姑娘赶紧拿出手机,按号码拨了过去。
此时的李家别墅里。
冷雪儿系着围裙,正在厨房做可乐鸡翅。
锅里的可乐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飘得满厨房都是。
糖醋排骨已经做好了,放在盘子里,撒了点白芝麻。
她抬手看了看表,六点十分。
按说李阳接儿子早就该回来了。
说不定是半路拐去玩具店,又给儿子买什么东西了。
她笑着摇了摇头,伸手把火关小。
手机放在餐桌上,突然震了起来。
她以为是李阳打来的,擦了擦手,走过去接。
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。
她皱了皱眉,划开接听键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请问是李慕辰的妈妈吗?”
姑娘的声音带着点急,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冷雪儿指尖猛地捏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“我是,怎么了?”
“是这样的,你先生和孩子在滨海大道西段出了车祸,是被一辆大货车追尾的,司机跑了,你先生现在晕过去了,我们已经打了120,你赶紧过来吧。”
冷雪儿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锅里的可乐还在咕嘟着,泡沫溢出来,浇在灶台上,滋啦作响。
“……在哪?”
她的声音发颤,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滨海大道西段,离梧桐山入口大概两公里的地方,你们家的车是一辆蓝色的野马,我们在路边等着呢。”
“好,我马上到,麻烦你们了。”
冷雪儿挂了电话,抓过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跑。
围裙都忘了摘,脚上还穿着家居拖鞋。
跑到车库,她手哆嗦着,按了好几次才按开车门。
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,油门踩到底。
黑色的地狱猫冲出车库,往滨海大道的方向开。
风从车窗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飘。
眼泪砸在方向盘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手死死抓着方向盘,指尖都泛了白。
李阳不能有事。
李慕辰也不能有事。
他们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她可怎么办。
车开得飞快,闯了好几个红灯。
滨海大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,亮得晃眼。
远远的,她看见路边停着好几辆车,亮着双闪。
还有救护车的警笛声,呜呜地响,由远及近。
冷雪儿踩刹车的脚都在抖。
车刚停稳,她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。
李慕辰坐在花坛边上,脸上沾着灰,校服袖子扯破了,看见她过来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妈妈!”
冷雪儿跑过去,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,上下摸了个遍。
“宝贝你没事吧?有没有哪疼?吓死妈妈了。”
“我没事,爸爸……爸爸流了好多血,他醒不过来了……”
李慕辰指着躺在地上的李阳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冷雪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李阳躺在地上,头下垫着件外套,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,脸上全是血道子,眼睛闭着,脸色白得像纸。
她踉跄着跑过去,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李阳的脸。
凉的。
“李阳?李阳你醒醒!”
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“你别吓我,你快醒醒啊。”
躺在地上的人没反应,呼吸微弱。
旁边的姑娘递过来一张纸巾,轻声说:“你别太担心,救护车马上就到了,刚才我们摸了脉搏,还稳着呢,应该是头部受了撞击晕过去了。”
冷雪儿接过纸巾,擦了擦李阳脸上的血,擦了半天,擦不干净。
她攥着纸巾,坐在地上,把李阳的头抱在自己怀里。
风刮得梧桐叶哗哗响,落在她的头发上,肩膀上。
她没动,就那么抱着李阳,低头在他耳边说话。
“你快醒醒,糖醋排骨都做好了,芒果慕斯也快送来了,你不是说要陪儿子吃蛋糕吗。”
“你还说今天晚上要陪我看电影的,你忘了?”
“李阳,你别装睡,你再装睡我生气了啊。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掉在李阳的脸上。
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,闪着红蓝的灯,停在路边。
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跑过来。
“让一让,让一让。”
冷雪儿赶紧站起来,给医生让位置。
医生蹲下来,翻了翻李阳的眼皮,又测了测脉搏,冲护士挥了挥手。
“颅脑损伤,疑似脑出血,赶紧抬上车,联系医院急诊,准备做ct。”
护士们七手八脚把李阳抬上担架,往救护车那边走。
冷雪儿抱着李慕辰,跟在后面。
“医生,我爱人他没事吧?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现在还不好说,得做了检查才知道,你先上车,别耽误时间。”
冷雪儿点了点头,抱着李慕辰上了救护车。
车门关上,救护车鸣着笛,往医院的方向开。
李慕辰靠在她怀里,小手抓着她的衣角,还在抽噎。
冷雪儿摸着他的头,眼睛盯着躺在担架上的李阳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伸手,紧紧攥住李阳的手。
他的手凉得很,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,要陪我一辈子的。”
“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