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兹城的暮色比往日更沉,深秋的寒风卷着戈壁的沙尘,扑在大都护府的青砖墙上,发出呜呜的低吼。议事厅外的烽火台依旧燃着警戒火,橘红色火光映着往来巡逻的汉蕃士卒,甲叶碰撞的脆响与马蹄声交织,在空荡的街巷里传出老远,织就一张紧绷的备战之网。议事厅内,烛火通明,跳跃的火光将沙盘上的地理脉络映得愈发清晰,安西、北庭、河西的疆域上,小旗林立如列阵,李倓身着玄色铠甲,立于沙盘前,指尖悬在焉耆以西的位置,眸色如深潭,周身落着细碎的烛影。
“殿下,诸将已到齐。”张成轻声禀报,话音刚落,厅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——安西都护郭昕一身银甲,肩甲上还沾着疏勒防线的沙尘,衣角沾着夜露;北庭都护李元忠风尘仆仆,靴底带着庭州戈壁的碎石,显然是连夜跨马赶来;秦六挎着腰间长刀,神色锐利如刀;骑兵统领秦怀玉一身玄色骑兵铠,腰悬七宝佩刀,甲胄上还带着北疆风沙的痕迹,显然是刚从骑兵营赶来;朱邪执宜身着沙陀传统铠甲,马具上的狼图腾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鬓边还别着沙陀部落的鹰羽;于阗部落将领木罕亦躬身入内,身后跟着几名亲卫,衣袍上带着于阗绿洲的草木气息;刚从甘州驰援归来的陈忠紧随其后,一身汉蕃混编军制式铠甲,胸甲上还留着吐蕃箭矢的凹痕,目光沉稳如石。
“见过殿下!”诸将齐声拱手,甲叶相撞的声响震得厅内烛火微晃,秦怀玉与陈忠并肩而立,前者身姿挺拔如松,后者神色沉静内敛,尽显沙场将领的悍勇与沉稳。李倓抬手示意众人落座,沉声道:“今日召诸位前来,是为应对北疆突厥与大食联军——据密探回报,联军已在焉耆以西会师,兵力约五万,突厥叶护亲率三万骑兵,大食将领摩萨带两万步兵,预计三日后便会挥师南下,目标直指龟兹与庭州。”
话音刚落,李元忠便起身抚过腰间兵符,沉声道:“殿下,北庭军已加固庭州、轮台工事,但突厥骑兵善分兵袭扰,若仅靠北庭步兵,恐难兼顾北疆各戍堡。末将恳请派蕃兵协助——以游牧骑兵对游牧骑兵,方能凭机动性压制突厥,守住庭州至轮台的北疆防线!”他俯身指向沙盘上的北疆隘口,语气满是恳切,烛火映着他布满风霜的脸颊,窗外烽火的红光偶尔掠过,将那些小旗的影子投在墙上,似是跃动的兵戈,“此线一旦失守,突厥便可直扑龟兹后背,与联军主力形成夹击。”
李倓指尖点在沙盘上的庭州东侧,目光落向朱邪执宜:“执宜,沙陀骑兵善奔袭、熟北疆地形,你率三万主力进驻庭州以东,与元忠协同镇守北疆防线。切记,以袭扰联军粮草、迟滞进军节奏为主,不可与五万联军主力硬拼。”
朱邪执宜猛地起身,单膝跪地时甲叶相撞发出脆响,声如洪钟:“末将遵命!沙陀骑兵必死守北疆,绝不让突厥骑兵越过庭州半步!”他抬头看向李倓,眼中燃着骁勇之气,烛火被窗外窜进的风沙猛地晃了晃,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将眼底的骁勇烧得愈发炽烈,“只是联军长途奔袭,粮草补给必靠焉耆以西的粮站支撑,末将恳请率五千精锐骑兵,趁夜迂回侧击其粮道!沙陀骑兵久居戈壁,熟稔地形,可借夜色与风沙掩护,一击即退!”
话音未落,秦怀玉亦起身拱手,声线铿锵:“殿下,末将愿率一万中原骑兵,配合朱邪总管!我部骑兵善列阵冲锋,可在沙陀骑兵迂回时,扼守北疆驿路咽喉,阻断突厥骑兵的增援路线,与沙陀骑兵形成‘迂回+阻援’的犄角之势!”他俯身指向沙盘上的北疆驿路,烛火映着他铠甲上的风沙痕迹,“此前我部在河西演练的骑兵阵,正可用来应对突厥的游牧骑兵战术!”
郭昕当即俯身指向沙盘上的焉耆峡谷,补充道:“执宜、怀玉此计相辅相成!但需待主力接战再行动——联军后路必留万余兵力守粮站,且焉耆峡谷易设伏。不如等联军主力攻至龟兹外围,我派安西军两千弩兵埋伏于粮道侧翼,借峡谷地形隐蔽,与沙陀、中原骑兵前后呼应,断其补给后迅速回撤!”窗外的风忽然紧了些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,烛火猛地晃动,沙盘上标识“粮道”与“驿路”的小旗齐齐轻颤,似在呼应二人的战术提议。
李倓颔首认同,指尖在沙盘上划下协同路线:“就依郭都护所言!执宜,你率三万沙陀骑兵主力守北疆,待决战打响,派五千骑兵迂回粮道;怀玉,你率一万中原骑兵扼守北疆驿路,阻截突厥增援,二人务必互通军情,协同作战!”他目光转向李元忠,“元忠,庭州至轮台的北疆防线归你统筹,以戍堡为依托拖住突厥主力,烽火为号,我必北援。”三人齐声应道:“遵令!”李元忠再躬身,窗外烽火的红光掠过他鬓边白发,语气沉得似戈壁顽石:“末将定以死守住北疆门户!”秦怀玉亦朗声道:“末将必阻突厥增援,不让联军前后呼应!”
烛火摇曳中,李倓指尖重重落在龟兹主城,再划向南疆疏勒:“郭昕,龟兹主城及南疆防线由你统筹,率两万安西军镇守。龟兹是大都护府治所,三道防线需层层布防——外防联军强攻,内守治所安危;同时紧盯疏勒方向,大食若派偏师偷袭疏勒隘口,必断我南疆后路。于阗、疏勒部落兵归你调遣,木罕,你率五千于阗兵守疏勒东隘口,与安西军形成犄角,可否?”
木罕跨步出列,双手按在胸前行部落礼:“末将遵命!于阗与疏勒山水相连,我部熟稔南疆隘口地形,必与安西军同心死守,绝不让大食兵越疏勒一步!”郭昕亦拱手领命,指尖点向沙盘上的龟兹防线:“殿下放心,龟兹外围三道防线已配备投石机与连弩,第一道防敌冲锋,第二道阻敌攻城,第三道守主城城门;疏勒方向我已派斥候常驻,若有敌情,半日便可传信至龟兹,可相互驰援。”
“秦六,”李倓转向身旁按刀而立的将领,语气凝重,“河西入口甘州以东交由你,率一万汉蕃混编军镇守,核心是保障中原与西域的粮道、驿路畅通。吐蕃尚结息虽退,但必趁乱袭扰,你需与甘州守将赵衡联动,以烽火互通军情——若吐蕃来犯,你部凭草原地形设伏,速战速决,切勿陷入僵持,确保粮草能顺利运往龟兹与北疆。”
秦六长刀一抱,朗声道:“末将遵命!河西是西域命脉,末将定死守甘州以东!只是甘州以东多草原戈壁,吐蕃骑兵若分兵袭扰,我部步兵机动性不足,恐难快速合围,恳请殿下派少量沙陀骑兵协助——借其奔袭之能,提前探查吐蕃动向,助我部设伏。”
朱邪执宜当即应声:“秦将军放心!我派五百沙陀骑兵随你前往,这些士卒熟稔河西草原地形,可日行三百余里,既能探查吐蕃动静,亦可配合你部夹击来犯之敌!”秦六拱手致谢:“多谢朱邪总管!有沙陀骑兵相助,河西防线必无大碍!”
李倓抬手将沙盘上的“主力”小旗插在焉耆以南,沉声道:“我亲率一万安西精锐,驻焉耆以南扼要之地,统筹全局、驰援各线。”他目光落向一直静立的陈忠,语气放缓几分却依旧凝重:“陈忠,你刚从甘州驰援归来,熟稔河西与焉耆的地形,且善带汉蕃混编军,便率五千混编军镇守焉耆东翼,兼护焉耆至龟兹的临时粮道——此线是主力与龟兹主城的联络关键,亦是联军可能偷袭的侧翼,你需以戍堡为据点,与龟兹防线遥相呼应,遇袭则燃烽火求援。”
陈忠跨步出列,单膝跪地,甲胄上的凹痕在烛火下格外清晰:“末将遵命!甘州一战,汉蕃将士已默契十足,此次定死守焉耆东翼,护好粮道与联络线,绝不让联军有机可乘!”他抬头时,眼底映着烽火的红光,满是笃定——此前驰援甘州的战绩,让他对守护要道信心十足。
李倓扶起他,再扫过诸将:“此战核心是‘双线防御、集中歼敌’:北疆拖住突厥,南疆守住后路,河西保粮道畅通,焉耆翼侧固防线;待联军主力攻至龟兹,我率主力直击其中路,郭昕守城牵制,执宜、怀玉迂回断粮阻援,三方合围,必重创联军!”他语气铿锵,“各线需严格按烽火传讯,每日卯时、酉时互通军情,援军务必两日内到位,不可有误!”
诸将齐声应和:“遵殿下令!”议事厅内的气氛愈发激昂,此前因联军压境的压抑,此刻已化作同仇敌忾的决心。李倓抬手压了压,语气放缓了几分:“此次决战,关乎西域存亡,汉蕃将士需同心协力,不可有丝毫懈怠。诸部兵力虽分驻各线,但需保持烽火互通,每日卯时、酉时各传一次军情,遇紧急情况,以烽火为号,援军需在两日内抵达指定地点。”
“诺!”
正说着,厅外传来侍女的通报:“殿下,公主与江主事求见,郭夫人亦差人送来了文书。”李倓颔首:“让她们进来。”片刻后,阿依慕身着淡紫色衣裙,江若湄一身青色官服,二人并肩入内,手中各捧着卷宗,衣摆沾着夜露——显然也是从各处统筹事务后赶来。此时夜色已深,厅外烽火台的火光将她们的身影拉得颀长,落在青砖地上,与士卒巡逻的影子交错而过。
“见过殿下,见过诸位将军。”二人躬身行礼,阿依慕将卷宗递上:“夫君,这是西域各部落的粮草捐献清单,沙陀、于阗、疏勒等部共捐献粮草三万石,现已运至龟兹粮仓;我已安排书院学子协助安抚部落民众,组织青壮加固城防,后方民生无忧。”
江若湄亦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的账册:“殿下,后勤署已将粮草、器械调配完毕,龟兹、庭州、甘州各粮仓均已补足粮草,投石机、连弩等器械也已运往各防线;沿途驿站已备好快马与补给,确保军情传递与粮草运输畅通。只是北疆防线粮草消耗量大,若战事持续超过十日,恐需中原驰援的粮草到位。”
李倓点头:“长安的密信已送出多日,想必粮草不久便会抵达,你需提前安排驿站接应,确保粮草能快速运往北疆。”江若湄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此时,郭清鸢的侍女捧着一叠文书入内,躬身道:“殿下,夫人安胎不便,特命奴婢将整理好的军事文书送来,夫人说,这是各防线的工事明细与士卒名册,还附了一份后勤补给优化建议。”
李倓接过文书,指尖摩挲着纸上娟秀却有力的字迹,心中一暖。文书末尾,郭清鸢特意批注:“焉耆至龟兹段可增设两处临时粮站,若北疆战事吃紧,可让沙陀骑兵就近取粮;龟兹主城可组织民众缝制沙袋,加固城墙内侧,以御联军攻城锤。”
“清鸢的建议甚妙。”李倓轻声道,随即对江若湄与郭昕道:“即刻按清鸢的建议调整,增设临时粮站,组织民众加固城防。”二人齐声应道:“遵令!”
阿依慕看着李倓眼底的暖意,轻声道:“夫君,清鸢姐姐虽安胎在家,却日日关注战事,昨夜还熬夜整理文书,你需劝劝她,莫要太过操劳。”李倓颔首:“我知晓,待部署完毕,我便去看她。”
议事厅内,诸将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中愈发笃定——有殿下统筹全局,汉蕃将士同心,后勤保障完备,即便联军来势汹汹,也必能击退。木罕起身道:“殿下,于阗部落的青壮已备好兵器,随时可加入守城,部落民众也愿捐出牛羊,为将士们补充肉食。”
“多谢木罕将军。”李倓拱手致谢,“诸部落的心意,本殿铭记在心。待击退联军,必奏请陛下,为诸部落赐下封赏,进一步扩大屯田规模,让西域民众都能安居乐业。”
朱邪执宜亦道:“沙陀骑兵已备好鞍马,粮草与兵器也已充足,随时可奔赴北疆防线。末将在此立誓,若不能牵制突厥骑兵,便提头来见殿下!”李倓连忙扶起他:“执宜言重了,本殿信你,更信沙陀勇士的骁勇。”秦怀玉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殿下,中原骑兵已完成列阵演练,鞍马器械皆备妥,可随时随朱邪总管奔赴北疆!”陈忠亦补充:“焉耆东翼的戍堡已派人加固,粮道沿线也安排了斥候,只需后勤署补足粮草,便可即刻进驻设防。”李倓点头:“江若湄,你即刻协调后勤署,优先补给焉耆东翼与北疆骑兵的粮草器械,不可延误。”江若湄躬身应道:“属下明白!”
夜色渐深,议事厅内的烛火依旧明亮,灯花偶尔噼啪爆开,打破片刻的静谧。窗外的风声更紧了,烽火台的火光透过窗棂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与烛火交织,将诸将商议的身影拉得颀长。诸将围绕沙盘,再次核对各防线的部署细节:郭昕与李元忠俯身低语,敲定北疆与南疆的驰援暗号;秦怀玉与朱邪执宜并肩而立,指尖在北疆驿路与粮道间划过,约定骑兵迂回与阻援的衔接时机;秦六与陈忠对着河西至焉耆的粮道图,商议斥候联动的路线;木罕则与江若湄核算部落兵的粮草补给量。李倓立于一旁,看着诸将各司其职、同心备战的身影,心中的底气愈发充足,窗外偶尔传来的烽火噼啪声,竟也成了安心的注脚。
“诸位,”李倓开口,厅内瞬间安静下来,烛火稳稳落在他周身,映得玄色铠甲泛着冷光,“联军虽强,但我军有汉蕃同心之勇,有城防工事之固,有后勤补给之稳,更有守护西域的决心。三日后,便是决战之时,本殿与诸位同仇敌忾,死守大唐西疆,必让联军有来无回!”他话音落下,窗外的风似也顿了顿,唯有烽火依旧燃着,将龟兹城的夜空染成一片橘红。
“死守西疆,有来无回!”诸将齐声呐喊,声浪震得厅内烛火剧烈摇晃,也震得窗外的夜色微微颤抖。议事厅外,烽火台的火光依旧明亮,映照着龟兹城的每一处角落,也映照着汉蕃将士眼中的坚定。
部署完毕,诸将陆续告辞,甲叶碰撞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,奔赴各防线备战。李倓捧着郭清鸢整理的文书,脚步匆匆赶往后院。夜色如墨,庭院里的桂树落了满地残花,月光透过枝叶洒下,织成细碎的银网,巡逻士卒的身影从院墙下掠过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后院的安宁。卧房内,一盏青灯燃得温柔,郭清鸢正靠在软榻上,手中捧着一卷兵书,见李倓进来,连忙起身,却被李倓快步扶住:“快坐下,安胎要紧,莫要多礼。”
郭清鸢依偎在他身侧,轻声道:“夫君,部署都妥当了吗?我看北疆防线压力颇大,需多留意突厥骑兵的袭扰。”李倓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“都妥当了,我已令执宜率沙陀骑兵协助元忠,你放心。倒是你,熬夜整理文书,累坏了吧?”
郭清鸢浅浅一笑:“能为夫君分忧,为西域战事出一份力,我不累。只是你亲率主力驰援各线,务必保重自身,我与腹中孩儿,等你凯旋。”李倓心中一暖,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:“好,我必凯旋,陪你与孩儿共度安稳岁月。”
夜色渐深,龟兹城渐渐陷入寂静,唯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与烽火台的噼啪声交织,在戈壁的夜风中传得悠远。城墙上,士卒们手持火把,身影沿着城墙连绵不绝,火把的红光映着堆积如山的沙袋;校场上,秦怀玉正率骑兵连夜演练冲锋阵,马蹄踏过地面,扬起细碎的尘土,与沙陀骑兵的备马声交织;焉耆东翼的戍堡外,陈忠已率混编军抵达,士卒们正借着月光加固工事,粮草车依次驶入临时粮站;粮仓外,后勤兵正清点粮草,灯火通明如白昼。远方的焉耆以西,联军的篝火亦在夜色中燃烧,像一簇簇蛰伏的兽眼,与龟兹的烽火遥遥相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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