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西域戈壁,寒风卷着沙尘肆虐不休,龟兹城西北的克孜尔尕哈烽燧上,三炬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在昏黄的天幕下凝成一团黑云,穿透风沙,向四方传递着最紧急的军情。议事厅内,李倓手中的军情帛书还带着斥候奔波的余温,指尖划过“突厥大食联军五万,分四路来犯”的字句,眸色沉得比窗外的暮色更甚。
“殿下,北疆烽燧亦传急报!”张成快步入内,手中捧着另一卷沾着尘土的帛书,“突厥叶护亲率一万骑兵突袭庭州,现已围了轮台戍堡!”话音未落,又一名斥候跌撞而入,甲胄染血,跪地嘶吼:“殿下!焉耆被围!大食军五千步兵配合突厥两千骑兵,正猛攻焉耆东城,沿途村寨多遭焚毁!”
“砰!”李倓抬手将帛书按在沙盘上,玄色铠甲的肩甲相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此时郭昕、秦怀玉、陈忠等人已闻讯赶来,郭昕俯身盯着沙盘上焉耆的位置,眉头紧蹙:“焉耆西临群山,道险易守,本是安西侧翼屏障,联军攻此处,分明是想牵制我安西军,让我们无法全力驰援龟兹主力防线!”
秦怀玉按紧腰间佩刀,声线铿锵:“殿下,末将愿率三千骑兵驰援焉耆!只需两日便可抵达,定能解焉耆之围,断联军侧翼!”陈忠却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秦将军不可!焉耆山路崎岖,骑兵难以展开,且联军攻焉耆仅是牵制,主力三万大军已过拜城,距龟兹不足百里,此时分兵驰援,恐难抵挡主力猛攻!”
二人争执间,又一道烽火信号从东南方向传来,橘红色火光掠过窗棂,映得众人神色愈发凝重。“是河西方向!”郭昕猛地抬头,“秦六守在甘州以东,想必是联军另一路兵马攻河西了!这四路攻势,环环相扣,分明是想将我军分而歼之!”
李倓抬手止住争执,指尖在沙盘上依次点过庭州、焉耆、河西、龟兹:“北疆庭州有李元忠镇守,焉耆有木罕率于阗兵驻守,河西有秦六,各线虽紧,但均有防备。传我令,即刻召朱邪执宜回龟兹,令其率沙陀骑兵侦查联军主力动向,务必摸清敌军阵型与粮草部署!”
“末将遵命!”帐外传来朱邪执宜的声息,他一身沙陀铠甲,鬓边鹰羽沾着风沙,显然是刚从北疆侦查归来,“殿下,末将已探得联军主力部署——突厥两万骑兵在前,大食一万步兵殿后,粮草囤积在拜城以西的戈壁滩,由五百大食兵看守!”
“还有一事,”朱邪执宜俯身指向沙盘上的山地地形,语气带着笃定,“末将侦查时见大食兵过拜城东侧山地,步伐混乱,多有士卒跌滚下山,想来是不善山地作战!他们虽步战强悍,却对西域崎岖地形极不适应,这便是他们的死穴!”
李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正要开口,又一名斥候快马赶到,带来焉耆的急报:“殿下!木罕将军派小人求援,焉耆军民同守东城,于阗兵与当地乡丁拼死抵抗,但联军攻势猛烈,东城城墙已被轰开一道缺口,请求安西军速援!”
众人目光齐聚李倓身上,郭昕拱手道:“殿下,焉耆不可失!若焉耆陷落,联军便可从南疆迂回,断我龟兹后路!末将愿留一万安西军守龟兹外围,亲率一万大军驰援焉耆!”
“郭都护留守龟兹!”李倓语气坚定,“龟兹是安西都护府治所,工事完备,你需率安西军依托三道防线,死死拖住联军主力!陈忠,你率五千汉蕃混编军,从焉耆南山小道驰援,沿途多设伏兵,拖延联军进攻节奏,无需强行解围,只需守住焉耆西山隘口,不让联军南进即可!”
陈忠单膝跪地,甲胄上的凹痕在烛火下格外清晰:“末将遵命!混编军熟稔山地作战,定能守住西山隘口,为龟兹决战争取时间!”李倓再看向秦怀玉:“怀玉,你率一万中原骑兵,驻守龟兹城北的大碛路,此处是联军主力必经之地,你需以骑兵阵阻敌冲锋,配合城防工事御敌!”
“末将遵令!”秦怀玉朗声道,“此前演练的骑兵拒马阵,正可用来应对突厥骑兵,定不让联军前进一步!”朱邪执宜亦上前请命:“殿下,末将率沙陀骑兵埋伏在拜城山地,待联军主力进入山地,便袭扰其侧翼,利用大食军不善山地的弱点,乱其阵型!”
李倓颔首认同,正欲部署后续,北疆方向又传捷报:“殿下!李元忠都护派人送捷报!北庭军依托轮台戍堡,以弩兵伏击突厥骑兵,斩获三千余级,击退突厥突袭部队,现已稳固北疆防线!”
帐内众人精神一振,郭昕笑道:“元忠果然沉稳,北疆稳固,我等便可专心应对龟兹主力!”李倓却未放松,沉声道:“突厥虽退,却必不甘心,恐会再度南下,传令李元忠,守住庭州防线,派两千骑兵袭扰联军后路,断其粮草补给!”
此时的焉耆东城,已是一片火海。木罕手持长刀,站在城墙上,身上的衣袍染满鲜血,身旁的于阗兵与汉蕃乡丁紧紧握着兵器,眼神坚定。城下,大食将领摩萨骑着战马,用生硬的汉话嘶吼:“城内军民听着,即刻开城投降,可免一死!否则攻破城池,鸡犬不留!”
木罕怒喝一声,挥刀斩落一名攀爬城墙的大食兵,高声道:“我等是大唐军民,岂会向蛮夷投降!焉耆城易守难攻,尔等休想前进一步!”身旁的于阗部将低声道:“将军,城墙缺口越来越大,士卒伤亡惨重,粮草也快耗尽了,何时才能等来援军?”
木罕看向龟兹方向,烽火台的信号依旧在风沙中闪烁,他沉声道:“殿下必定会派援军前来,我们只需守住西山隘口,拖延联军进度!传令下去,将百姓转移至西山戍堡,士卒们依托城墙工事,与联军死战到底!”
“诺!”城墙上的军民齐声呐喊,声音穿透炮火,在山谷间回荡。大食将领摩萨见劝降不成,怒令攻城:“步兵架云梯,投石机猛攻缺口!不破焉耆,今日誓不罢休!”然而大食兵刚冲到城墙下,便被城上的滚木擂石砸得纷纷倒地,西山方向的伏兵亦趁机杀出,打乱了大食军的阵型。
龟兹城北的大碛路上,秦怀玉正率骑兵布置拒马阵,士卒们将削尖的木桩埋入地下,周围撒上铁蒺藜,骑兵们则手持长矛,列成整齐的冲锋阵。秦怀玉拍了拍战马的脖颈,对身旁的副将道:“突厥骑兵善冲锋,你率两千骑兵埋伏在两侧沙丘后,待敌军进入拒马阵,便从侧翼突袭,我率主力正面迎敌!”
“将军放心!”副将拱手领命,“我部已备好火箭,届时定能乱其阵脚!”秦怀玉点头,目光望向远方的戈壁,烟尘滚滚,联军主力已隐约可见,他握紧佩刀,沉声道:“今日便让突厥蛮夷看看,我大唐骑兵的厉害!”
议事厅内,李倓正站在沙盘前,指尖反复摩挲着龟兹与拜城之间的地形,帐外风沙拍打着窗棂,发出呜呜的低吼,与烽火台连绵的警号声交织在一起。朱邪执宜的斥候接连回报:“殿下,联军主力已过拜城,距龟兹仅三十里,正就地列阵休整,突厥骑兵在外侧警戒,大食兵正忙着架设投石机与云梯!”
话音刚落,郭昕便攥着城防图快步而入,甲胄上还沾着城垛的尘土:“殿下,龟兹三道防线已部署完毕!第一道防线埋好铁蒺藜与拒马,连弩手分列两侧;第二道防线加固了沙袋,投石机已校准射程;第三道防线由亲兵与乡丁驻守,百姓们自发扛着砖石上城,协助修补城墙缺口。只是西城垛口损毁三处,恐难抵挡联军首轮投石机猛攻!”
李倓抬眼看向郭昕,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,显然是彻夜巡查城防未歇,便沉声道:“郭都护辛苦,令士卒以木板临时封堵垛口,再派五百弓弩手驻守西城,务必守住要害。秦怀玉那边可有消息?”
“刚收到秦将军传信!”亲兵快步入内,递上军情,“秦将军已在大碛路布好骑兵拒马阵,两侧沙丘埋伏了火箭手,他亲率三千精锐骑兵在前哨侦查,距联军前锋仅十里,正盯着敌军动向!”
与此同时,焉耆方向传来陈忠的急报:“末将已率混编军抵达西山隘口,与木罕将军联络上了!木罕将军已将百姓转移至戍堡,亲率两千士卒死守东城缺口,联军攻了半日未破,正调投石机增援,末将已在隘口两侧设伏,待联军进入山谷便点火袭扰,定能拖住他们!”
郭昕俯身盯着沙盘,指尖点在龟兹西城:“殿下,联军若主攻西城,必是看中此处垛口损毁,且靠近戈壁,便于投石机展开。末将愿亲守西城,与士卒同生共死!”
“郭都护统筹全局,西城交由副将镇守即可。”李倓摇头,语气坚定,“你需坐镇城楼,协调三道防线的兵力,一旦某处告急,即刻调兵驰援。朱邪执宜,你率五千沙陀骑兵绕至联军侧翼,不必恋战,只需袭扰其投石机部队,拖延他们的攻城准备!”
朱邪执宜单膝跪地,鬓边鹰羽轻颤:“末将遵命!沙陀骑兵善趁夜奔袭,今夜三更便出发,定能搅得联军不得安宁!只是大食兵虽不善山地,却对攻城器械极为熟悉,需提醒城头士卒多加防备他们的云梯战术!”
李倓颔首:“你提醒得是,传我令,城头士卒多备滚木擂石与火油,联军云梯一靠近便点火焚烧!另外,令李元忠加快袭扰联军后路,务必烧毁他们的粮草补给,断其根基!”
诸将齐声应和:“遵殿下令!”甲叶碰撞声未落,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秦怀玉的斥候翻身下马,跪地禀报道:“殿下!联军前锋已抵龟兹城北,突厥叶护亲率五千骑兵列阵,大食步兵正推着投石机逼近,距第一道防线仅五里!”
李倓猛地起身,长剑出鞘半寸,冷光映着他坚毅的脸庞:“传我令,全军进入战备状态!郭昕登西城楼指挥,秦怀玉坚守大碛路,朱邪执宜按计划袭扰侧翼,陈忠与木罕死死拖住焉耆联军,不许他们驰援龟兹!”
“死守西疆,寸土不让!”诸将齐声呐喊,声浪盖过窗外的风沙与警号。李倓握着长剑,大步走向城楼,玄色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身后诸将紧随其后,神色凝重却目光坚定——一场决定西域命运的死战,已近在眼前。
龟兹城北的戈壁上,风沙愈发狂暴,联军的黑色旌旗在昏黄天幕下猎猎作响,与城头上唐军的红色战旗遥遥对峙。安西军的投石机已架设完毕,连弩手列成整齐的阵型,手指紧扣扳机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;沙陀骑兵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骑士们握紧长矛,眼神紧盯着联军的投石机部队;大碛路上,秦怀玉勒马立于沙丘之上,身后骑兵阵如钢铁洪流,火箭手已点燃箭头,只待敌军进入射程。
西城楼之上,郭昕扶着垛口,目光紧盯着联军阵中忙碌的士卒,身旁副将低声道:“都护,联军已架好十架投石机,云梯队也列好了阵型,恐怕片刻后便会攻城!”郭昕点头,抬手拍了拍身旁士卒的肩膀——那士卒不过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却死死攥着长刀,眼底毫无惧色:“都护放心,末将定守住垛口,绝不让蛮夷踏上城楼半步!”
郭昕心中一暖,高声道:“诸位将士,龟兹是大唐西疆的屏障,身后是父老乡亲,今日便与城池共存亡!”城头上的士卒齐声呐喊:“与城池共存亡!”声音穿透风沙,传向联军阵中,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。
突厥叶护立于联军阵前,胯下战马人立而起,他抬手拔出弯刀,指向龟兹城楼,用生硬的汉话嘶吼:“唐军将士听着,即刻开城投降,可免一死!否则攻破城池,鸡犬不留!”
身旁的大食将领摩萨面色凝重,盯着城头上的连弩阵,低声道:“叶护,唐军防御严密,且西城已加固,恐怕不易攻破。不如先让投石机轰击城楼,打开缺口后再派云梯队冲锋!”
突厥叶护冷哼一声:“区区龟兹城,怎挡得住我突厥铁骑与大食勇士!传令下去,投石机准备,目标西城楼!”
“是!”联军士卒齐声应和,推着投石机的士卒奋力转动绞盘,巨石被缓缓拉起,悬在半空,寒光闪烁。西城楼之上,郭昕厉声喝道:“连弩手准备!目标投石机部队!”
秦怀玉在沙丘上见联军即将攻城,当即下令:“火箭手放箭!袭扰敌军投石机!”数百支火箭划破风沙,朝着联军投石机部队射去,联军士卒连忙举盾格挡,却还是有不少人被火箭射中,燃起熊熊烈火,投石机的准备节奏顿时慢了下来。
突厥叶护见状大怒,挥刀喝道:“废物!快推进投石机!骑兵准备,待缺口打开,即刻冲锋!”联军士卒不敢怠慢,顶着火箭的袭击,继续架设投石机,云梯队也趁机向前推进,距第一道防线仅一里之遥。
李倓立于东城楼,俯瞰着战场局势,沉声道:“朱邪执宜那边何时动手?”身旁亲兵连忙道:“殿下,朱将军已率沙陀骑兵绕至联军侧翼,预计三更时分便会发起袭扰!”
“好!”李倓点头,目光扫过城头上的军民,“传令下去,死守防线,待朱邪执宜袭扰联军侧翼,秦怀玉率骑兵冲锋,夹击敌军!”
暮色渐浓,戈壁上的风愈发狂暴,卷起漫天尘土,将烽火台的火光搅得忽明忽暗。联军的投石机终于架设完毕,第一块巨石呼啸着飞向西城楼,“轰隆”一声砸在垛口上,碎石飞溅,几名士卒被碎石击中,却依旧死死攥着兵器,不肯后退。
“放箭!”郭昕厉声呐喊,城头上的连弩齐发,箭矢如暴雨般射向联军,联军士卒纷纷倒地,却依旧前赴后继地推进云梯。大碛路上,秦怀玉的骑兵已做好冲锋准备,马蹄踏起的尘土与风沙交织在一起,如同一道黑色洪流,蓄势待发。
焉耆方向,陈忠与木罕正率部袭扰联军侧翼,喊杀声穿透风沙,传向龟兹;北疆庭州,李元忠的骑兵已逼近联军粮草囤积点,正准备点火焚烧;龟兹侧翼,朱邪执宜的沙陀骑兵隐匿在山地间,只待三更时分,便如猛虎下山般突袭联军后阵。
李倓立于城楼之上,长剑直指联军阵中,高声道:“今日,我与诸位将士并肩作战,死守龟兹,死守大唐西疆!”城头上的军民齐声呐喊,声浪震彻戈壁,与联军的呐喊声、投石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决战的序曲。
夜色中,龟兹城的烽火依旧明亮,映照着汉蕃军民并肩而立的身影,也映照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,在漫天风沙中,一触即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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